时间与差异(第三届工作坊)

同一与差异是西方哲学的重要主题,尤其在康德之后的欧陆哲学中,差异被赋予更积极的意义。
“时间与差异”欧陆哲学工作坊旨在通过与会者的原创思考,探讨这些哲学问题,并举办文本研讨会以深入了解海德格尔与德勒兹的思想。

同一与差异的问题是西方哲学史的恒久主题之一,尽管差异往往从属于同一性,被理解为对于同一之理念的偏离。康德以降的欧陆哲学传统似乎更愿意为差异赋予更为积极的哲学意义,而这同欧陆哲学对时间(而非无时间的存在)的关注是密不可分的。

在康德看来,时间是感性直观的普遍形式,而感性则意味着对于不可还原为概念统一性的“杂多”的接受性。德国古典哲学在回应“泛神论之争”时,打开了“实定历史(宗教)所展开的种种差异”如何与“绝对者永恒的理念统一性”相辅相成的问题。胡塞尔现象学在有关内在性与超越性的探讨中,深化了“自身差异化”的模型,而这恰恰是通过对时间意识的不懈追问而实现的。海德格尔对此在之时间性的聚焦建立在“存在论差异”的基础上,而到了“转向”之后追问“时间开始的时间”之际,又要将差异推进到“区–分”。此后,法国哲学开启了论题化的“差异哲学”思考:萨特有关他人之不可还原性的思想、德里达的“延异”学说、德勒兹的“差异存在论”、以及一系列有关“事件”的哲学思考,似乎将绝对的、无法驯服的差异与从自身同一性出发的自身差异化对立起来。与此同时,支撑着绝对差异的,又往往是一种在更彻底的意义上“脱节”的时间概念。再者,社会–政治领域中现实遭遇的差异,也促使欧陆思想家们重新思考如何在拥抱多元的同时坚守人的尊严、信守对后代的承诺。在差异的流沙之上,人们也在试图重新织就一种更为柔韧的时间。

“时间与差异”欧陆哲学青年工作坊希望从与会学者对欧陆哲学主要思想家的把握出发,直面超越各家观点和立场之区别的哲学问题本身。工作坊欢迎在宽泛意义上的欧陆哲学语境中展开的原创性思考。这类思考未必“成熟”,未必在当今学术的标准看来无懈可击,但它们可以成为思想的种子,成为真诚的、有启发性的对话的契机。工作坊在组织形式上尽可能地促进和呵护这样的对话。


主办单位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主题报告

  1. 意识作为无化——萨特的关系–意向主义的存在论基础

报告人:黄笛(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

评议人:刘任翔(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黄笛在报告中指出了萨特知觉哲学中“实在与无化的纠缠”。他认为,在柏格森素朴实在论和胡塞尔的意向论的历史语境中,萨特一方面批判柏格森忽视了“对象结构”,希望通过意向性阐释这一结构,另一方面又不满于胡塞尔对现实对象的悬搁,希望保留与作为“理念”的对象的直接接触,试图将知觉接触解释为既是“无距离的在场”,又是“分离”。为了统合这一充满张力的双方,萨特需要将感知关系阐释为“被否定的同一性”,这一具有内在否定与纯粹否定性质的“否定”作为存在论基础最终使得意识与世界的“无距离”接近与保证不“融为一体”的“分离”同时得以可能。

刘任翔认为黄笛的报告将萨特置于当代分析哲学中的知觉哲学中进行分析,认为在素朴实在论和意向主义两个充满张力的立场之间,萨特的特殊之处在于保留与对象的直接接触而拒绝表象论、再现论式的理论,而这种直接接触同时伴随着被所知觉事物“吞没”的危险,为了应对这种危险、保持知觉一定程度的主动性,需要引入“无化”的概念,这一“无化”不同于使某物变无,而是以我们早已被抛其中的方式始终进行着,他进一步追问这一看似悖谬的“无化”的发生机制。

在自由讨论环节,郑旭东就报告中的具体案例提出了对萨特语境中的“实在”的理解、事物与关系项的关系等问题;余君芷就该报告主题“存在论基础”发问,认为萨特的第一问题意识应当是主体之存在;王咏诗对报告中的“理念”何以被萨特称为康德意义上的理念进行追问。


  1. 显现、意义和记忆——阿伦特公共政治空间的生存论解读

报告人:唐章梅(四川大学哲学系)

评议人:梁晓涵(同济大学哲学系)

唐章梅探讨了阿伦特对公共领域的建构对海德格尔生存论的借鉴与发展。海德格尔认为polis是所有存在者围绕其间而出现的历史性场所,其真理在于不被遭忘的历史,其本质在于人类的记忆能力,这种解读与他对人类生存的有限性和可能性的理解有关。阿伦特认为现代技术对公共空间和主体能力造成了挑战,自由作为一种政治现象与自治、与希腊城邦的出现是同时的,政治自由同时是一种“空间构造”的活动,而当下我们面临着“城邦的现代失落”;阿伦特批判了传统形而上学对城邦的理解,批判柏拉图在说明城市建造时以制造取代行动,将城邦视作人的有限性的体现,视作哲学家的生存方式,进而提出了城邦的双重功能,认为城邦同时是显现的空间和记忆的空间,其时间维度是对世界的持久性和永久性的测量。

梁晓涵肯定了报告对阿伦特思想的深刻把握,同时建议在论述城邦作为意义空间时加入storytelling的例子;接着,她就报告对记忆的关注补充遗忘在海德格尔思想中作为记忆之基础的重要地位;就用黑夜之遮蔽隐喻遗忘的遮蔽,梁晓涵认为黑夜为视觉性表述而遗忘为时间性表述,支撑隐喻的同构性需要进一步论证说明,她指出海德格尔处的黑夜主要与无相关,询问报告在何种语境下讨论无的超越性;就polis的本质在于人类的记忆能力,她认为遮蔽与遗忘之间的同构性需要进一步说明;就无家可归与polis的关系,她认为城邦似是临时居所,并没有根本上解决人无家可归的问题;就民主制和城邦自治的区分,她认为民主制也提供了自由,就城邦自治的独特意涵为何提出疑问;最后,就阿伦特认为我们应当回顾过去才能更好地活在当下,她发问是否正是因为徘徊于过去、焦虑于未来才致使我们无法真正活在当下。

在自由讨论环节,刘任翔指出对海德格尔来说人的主动性极限在于承担自己的天命,而阿伦特强调人的记忆能力,这一能力使公共空间与事件得以被承托,他就二者对人之主动性的差异发问;贺念就报告中主要将记忆理解为人的记忆,引入斯宾格勒的理论探讨记忆同时也包括技术记忆的可能,接着就海德格尔元政治学和艺术的关系,polis中体现的同一性等问题进行讨论。


  1. 理一分殊——从比较哲学的视域看黑格尔与朱熹论同一与差异

报告人:刘沁(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评议人:黄笛(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

刘沁尝试以宋代朱熹“理一分殊”的学说阐释黑格尔哲学,探索不同于以西释中的诠释可能。黑格尔认为,差异性与同一性不可分割、相互界定,真正的同一性表现为差异性在关联中的建立,而无限者是差异性与同一性的统一体,其真正的自身同一性是通过内在差异性矛盾的相互过渡而达到的作为结果的总体运动过程;在朱熹“理一分殊”的理论中,太极内含阴阳,“两”与“一”不离不杂,统一于包含了所有同一与差异相互关系生化运动的道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不贰”即内含差异的一,“不测”即形而下万物的无限差异分化。依托德勒兹的思想资源,刘沁认为,与黑格尔从同一到差异再归于同一、让差异从属于同一不同,朱熹更强调差异,呈现出从差异到同一再到差异的思想径路,其实践取向最终落在主体在不同境遇中的差异之上。

黄笛肯定了报告对 “分殊”的彻底普遍化的独特理解以及对朱熹和黑格尔同构性与差异的分析,同时对朱熹在社会伦理思想上保守却在形而上学上激进呈现的张力发问,认为相较于朱熹原教旨,报告更倾向于诠释朱熹思想在当下可能的发展;另外,黄笛关注朱熹强调的等差差异与差异哲学之差异的异同,认为报告启发当下的差异哲学更精确地界定差异的概念。

自由讨论环节,刘任翔就儒家差等之爱中是否预设同一性发问,认为预设同一性的差异最终有导向等级制的危险;郑旭东从德勒兹视角对朱熹 “两” 的结构的根本性提出疑问,认为与黑格尔以否定方式理解差异有一致之处,并认为去掉差等后的儒家更靠近道家传统;董乐认为德勒兹差异哲学之差异概念内含“危险性”并可能消解朱熹原有学说中的“同一”环节,与朱熹原有思想存在很大的张力;贺念就庄子《齐物论》中的差异是否比朱熹的差等差异更贴合研究目标进行讨论;文晗围绕朱熹和王阳明的区别发问。


  1. 连续与断裂——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论事件

报告人:文晗(湖南大学岳麓书院)

评议人:邓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文晗试图通过考察海德格尔与列维纳斯的历史观,探讨两人关于“事件”这一当代法国哲学中的重要概念的不同理解路径。列维纳斯区分了两种历史观,以黑格尔学说为代表的总体性历史观和末世论历史观,认为前者压制个体意义,末世论历史观则要恢复每一时刻在该时刻中完全的意义,历史即 “事件史”;海德格尔认为历史中最重要的是七个事件,对应为两段历史,每个开端后的历史有其必然性走向,但开端本身并无必然性。两相比较,二人在历史具有偶然性与断裂性的观点上相似,列维纳斯批判海德格尔为总体性历史观实际上忽视了开端的偶然性,应当反思;但列维纳斯更关注个体性,由列维纳斯的视角看来,海德格尔的历史中缺乏个体的内在性。

邓定认为报告通过呈现列维纳斯、海德格尔和黑格尔之间的差异呈现对总体与个体、同一与差异等重要主题的讨论;从三个层面进行评议。首先,他提到古希腊语中的同一与后来的自身为同一词,即αὐτός,差异与他者则同为héteros,这种义项关联与近代以来的主体性哲学转向有关,进一步,他认为列维纳斯看似批判海德格尔历史观的同一优先于差异,实则可能是对自身优先于他者的批判;第二,他认为两人历史观的差异最终与对于人之定位的根本差异有关,海德格尔的思想具有民族精英色彩,其个体是有等级的、需要选择榜样的个体;第三,他就“每一个内在生活的敞开已经预设了他人向我的呈现”,对他者之显现中是否无意识地介入了自反性主体发问。

自由讨论环节,梁晓涵认为海德格尔的世界是无人的世界,其本己化是形式化的,恰使每个此在都成为可替代者;董乐就自反性预设问题给予回应,指出列维纳斯处自我意识要成为自我意识与一个不可被回忆起来的过去有关,这一过去也使得其责任最终是个体化的、永远回应不足的;余君芷认为就报告而言列维纳斯对海德格尔的批评不完全成立,这与对本己化存在的误解有关,本己化存在不吞噬个体而恰通过每一个独特存在实现,而正是此在作为“X”的空才使极端激进的、不可比的个体性得以可能;贺念认为列维纳斯对海德格尔缺乏个体性的批判有待商榷,同时就海德格尔哲学中个体与集体关系,个别化与本真化的关系,后期哲学转向问题等等进行讨论。


  1. 人的生存为什么仍然是不可替代的?——克尔凯郭尔与瞬间中的无限差异

报告人:董乐(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评议人:郑旭东(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董乐的报告从Ruliad这一认为人与世界的所有变化都隶属于可被完全计算的可能性、也因而人的生存最终并无不可替代性的观点出发,试图通过克尔凯郭尔的无限差异思想进行回应;就不变,董乐区分了“不发生变化”与“不受任何变化影响”,克尔凯郭尔认为后者是对人类可能性绝对的超出,是不可测之物,也因而悖谬地呈现为 “无限差异”与“同一”,不变的上帝恰能让最大的不可能性进入现实;时间是一切可能变化的界限,而“瞬间”则是对作为一体的时间的突破,体现着向不可能性的敞开和“无限差异”,人是内在地超越自身的可能性,人生存中的无限差异使时间内嵌瞬间,人拥有了超出自身的无限性与灵魂;无限差异最终使得人的生存成为根本不可替代的。

余君芷认为董乐的报告回应了当下人工智能的冲击,试图对抗自然世界被数学化、个体内在性被忽视的一切被视作可计算的机械论图景,通过无限差异展现不可计算的维度,就此,她认为另待回应的是内在的不可计算性和外在的可计算性的矛盾;就人生存中的无限差异使时间内嵌瞬间这一论证步骤,余君芷认为从现象学的逻辑顺序上应当是时间内嵌瞬间使得人生存的无限差异得以可能;最后,她认为报告中有对克尔凯郭尔思想去神学化的倾向,就去除神学深度之后“无限差异”概念的说服力进行质疑。

自由讨论环节,梁晓涵就克尔凯郭尔思想中是否有独断论倾向、人是否只有信仰才具有无限差异发问;王咏诗以像素点缺失的直观影响为例,就克尔凯郭尔关于历史进程中每个人都不可缺少的观点发问,关注是否信仰才是人有无限差异的前提;文晗就个体化与责任、无限性等主题进行讨论。


  1. 延异作为创造的痕迹——马里翁对奥古斯丁时间理论的现象学强化

报告人:余君芷(安徽大学哲学学院)

评议人:王咏诗(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余君芷的报告围绕着马里翁试图借助为创造事件寻找现象学证据的这一“大胆”尝试展开,马里翁通过对奥古斯丁《忏悔录》的文本分析,认为人自身性中的“延异”可以提供创造事件的现象学体验明证,揭示了被还原为最终不可追溯其来源的被给予者所呈现的呼唤-回应结构、不可避免的在后性和对在先环节的指向,作为自身与自身差异的“延异”最终显示的是自身与上帝的差异,揭示了受造性的有限性;余君芷认为,马里翁的尝试并未成功,对人之有限性的揭示并无新意,而他后续则将创造事件转变为解释学事件,让赞美与忏悔成为通往创造世界的解释学入口,发生了论述方向上的转折,这和他神秘神学的总体理论相关,最终暗示了创造事件现象学体验的不可能性。

王咏诗的评议以三个问题的形式展开,一,就报告开篇提到的时间与创造的关系问题,讨论古希腊神话时间和基督教时间同构与否的问题;二,就胡塞尔过去、现在、未来三态一体的晕圈式的时间模型提问现象学中如何能够突显出某一态的优先性;三,就自身与自身差异的部分,王咏诗认为马里翁的思路与笛卡尔上帝论证中的思路非常相像,就马里翁是否有所借鉴进行发问。

自由讨论环节,郑旭东就报告中的“生日”例子讨论了德勒兹与德里达对重复的理论态度的区别;董乐提出相比于“延异”概念,“踪迹”概念似乎能够更好地服务于马里翁的体系与进一步的论证,就“延异”概念被采用的不可替代性发问;贺念以父子关系为例探讨认识论先后和本体论先后的问题;刘任翔认为创造者与上帝观念恰是在差异形成与无限趋近的过程中被构造的,被缺乏者恰并不先于缺乏;邓定指出,马里翁的论证中,“创造”概念的意义从实在论的创造转变为了意义的创造,发生了意义偷换。


文本研讨会

研讨书目:Miguel de Beistegui, Truth and Genesis: Philosophy as Differential Ontology.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04.

  • 海德格尔部分

领读人:唐章梅(四川大学哲学系)

领读人:邓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唐章梅对该书作者的学术背景进行了简要介绍,指出该书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哲学史回溯,探讨古希腊直到亚里士多德处对差异的理解,第二部分阐释海德格尔哲学中对差异的理解,第三部分是关于德勒兹哲学中对差异的理解;她认为该书极具学术野心——希望在当下科学获得巨大成功和知识日益碎片化的现状中重新定位哲学,以海德格尔的思想讨论了哲学已死的现状后,作者认为海德格尔对科学的批判走得太远以至于使哲学沦为了科学的分支,希望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位哲学。

邓定认为该书针对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本体论将存在理解为在场、已完成之物,引入海德格尔思想中的发生性动态特征、去主体化的深渊、由争执引起的裂缝来构想以差异为根本概念的思想。他认为,该书作者试图构想一种差异存在论,但存在本身是一个普遍性的概念,这也一定程度上导向海德格尔后期对Das Ding的关注——试图去除作为中介的存在、将物化阐释为四方充满机缘的运作与最原始的聚集,就此他质疑,该书作者试图存在论的建构最终能否达成自己的目的。

郑旭东认为捍卫哲学确是该书特点,但认为这并非作者个人野心,而是很强的哲学传统;接着他发问是否只有差异本体论哲学才能够应对科学的挑战、差异哲学本身没有当代性却为何成为当代哲学的重要倾向;他同时关注德勒兹的哲学谱系中何以没有海德格尔的问题。刘任翔认为该书将海德格尔对形而上学及科学的批判接过,明确将批判的矛头指向同一性优先,同一性造成了各种不必追问的“通货”,而哲学的目标则是“逆练”科学,找出actuality背后的virtuality,打开先于同一性的差异的场域;就海德格尔的物化问题,他认为海德格尔的物化类似于游牧过程中临时搭建的“蒙古包”。邓定指出海德格尔最后之神通过存有的显现有三种方式,逝经(Vorbeigehen)、暗示(Wink)与寂静(Stille),对显现优先于隐藏进行颠转,将隐藏视作首要的发生环节,存在呈现了“显隐二重性”,二者之间存在“争执”,是动态的过程、自身差异化的运作。董乐认为海德格尔差异回归的“圆周运动”和黑格尔存在相似性,就此问题与刘任翔、邓定进行讨论。王咏诗就差异的概念与古希腊哲学、传统形而上学的关系问题进行讨论。


  • 德勒兹部分

领读人:董乐(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领读人:郑旭东(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董乐认为该书将海德格尔和德勒兹并置并建立联系的过程中有一些术语会让人产生误解,如ontology、ontological difference并不适用于德勒兹的思想。德勒兹对世界的理解分为virtual(潜能)与actual(现实)两个层面,这两个层面刻画每一个事物的基本构成,是不依赖于主体视域的世界的基本结构,具有某种独断性,这并非如海德格尔存在与存在者之区分的本体论层面的区分。

郑旭东认为德勒兹独断的观点有待商榷,他提出理解德勒兹可以由差异本体论和现象学两种径路,而沿着后者德勒兹实则追问了显隐二重的对象向之显现的“我”的统一性,对同一主体视角的解构最终导致现象将逼近德勒兹所刻画的本体差异,德勒兹试图以差异的纯然自身运作同时刻画事物和“我”的发生学条件。他认为德勒兹并没有完全抛弃同一,同一被视作差异运作的结果,在《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中,德勒兹将精神分裂视作事物本身的样子而正常的精神状态是结果;他认为将单纯显现的两端都去掉之后,显现作为中介没有可判定其为现象和实在的根据。

梁晓涵质疑同一的预设是否是必然的,否则甚至无法讨论差异。余君芷以同一性崩塌的阿尔兹海默症为例,认为缺乏同一性的显现同样是显现。邓定认为差异只有在预设了同一性的基础上才能被视作差异。刘任翔认为在显现层面缺乏同一性的显现是可能的,但显现中存在着“……向……显现”的规范性,德勒兹思想中,对显现前的存在层面而言,同一性甚至不是规范性。此外,学者们还就德勒兹等同纯粹显现和纯粹现象是否存在独断论、现象学与认识论价值的关系、非概念性差异与概念性差异之间的鸿沟、重复何以可能、语言与人类中心主义问题、德勒兹对微分数学的使用、哲学与科学的关系、自然主义式的描述与现象学意义上的描述的不同等主题深入探讨。

时间与他者(第二届工作坊)

自康德以来,对时间的反思便成为理性批判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后康德哲学的发展中,时间的概念逐渐被赋予了更为深刻和多层次的含义,不仅是外在世界的度量,更是内在意识的流动,是理性与非理性、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相互作用的场域。欧陆哲学或许不构成统一的传统,但时间可以被视为诸多异质哲学流派运思的汇聚点,在现代和晚期现代处境下理性反思和反思理性的抓手。

本次工作坊聚焦时间与理性在欧陆哲学传统中的演变与发展,着眼于康德以来欧陆哲学中的几个关键人物(黑格尔、克尔凯郭尔、柏格森、胡塞尔、海德格尔、德勒兹),在不同视角的交错和碰撞中共同探问时间的结构与力量、理性的本质与边界。

主办单位

南京大学哲学系
南京大学现象学研究所

会议报告

  1. 没有他者的他者性?——论事件性的未来

刘任翔(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刘任翔在报告中探讨了“唯一他者”与“他者性”的关系,提出要避免对自我问题的过度关注,并设想一种游牧的他者性。他强调,要理解这种先于他者的他者性,可援用梅洛-庞蒂的时间框架,并借助利科、罗曼诺和德勒兹的“事件性未来”概念。利科的“脆弱性”之思开启了对“屡败屡战的努力”的思考,罗曼诺在“事件性诠释学”中将主体重新定义为“来临者”(advenant),而德勒兹则提出事件性未来是主体试图与之相等、最终却不堪胜任的任务。刘任翔认为这一谱系体现了差异之思的彻底化。

评议人:郑旭东(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

郑旭东认为,刘任翔的报告为理解事件、他者、他异性等法国哲学关键概念提供了深切的启发,在此基础上,他以拉康的“大他者”“小他者”概念对报告进行了补充。郑旭东随后提问道:在德勒兹哲学中将他者理解为差异的最高原则是否恰当?对此,刘任翔回应道:在德勒兹的理论框架中,尽管差异是先于他者或他者性的,但差异无法以一种无人称的方式纯粹地发生。

  1. 爱的时间——马利翁的爱若斯还原

董俊(中山大学哲学系(珠海))

董俊通过追踪马里翁的还原进程探讨了爱的时间性。他指出,对传统形而上学问题之“徒然”的抵制呼唤着爱若斯还原,从“有人爱我吗?”到“我能第一个去爱吗?”的追问开启了一种不再沦为交换经济的爱。接着,董俊讨论了还原的高潮与悬搁。自身和他人之肉的爱若斯化,让二者不再彼此抵制,而是互相激发。面孔抽象的伦理律令被转化为“我在这里”的誓言,爱者在肉中实现其个体化。还原的完成最终抵达末世论,通过“犹如”的结构,爱若斯者将每一刻都当作最后一刻,令爱先行至永恒。

评议人:余君芷(安徽大学哲学学院)

余君芷围绕马里翁与海德格尔的关系作了梳理,并通过指出马里翁在《情爱现象学》中提到“没有存在,无法去爱”,质疑马里翁是否还未完全克服存在论的逻辑。董俊回应道,马里翁的确并未完全克服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而只是克服了形而上学的存在论。他强调爱的问题和存在的问题是错位的,并提出用爱的现象去解释被给予性,这是马里翁与海德格尔不同的思路。

  1. 死亡与爱欲——作为与他者的关系

林华敏(西南大学哲学系)

林华敏从死亡问题出发,行进至爱洛斯向度,并最终落脚于生育现象对死亡的超越。他指出,在列维纳斯眼中,死亡是一种比向死而在更为古老的触发,是他人之死对活着的我的质疑。作为瞬间的断裂和中止,死亡将我们引向对时间性的考察:“将来”不再处于我们的把控之下。爱欲所勾勒出的正是“将来”那无法把捉的外在性。爱抚并不知道它在寻找什么,这是一种根本的无序。随着生育关系的引入,“将来”的这一外在性维度更是被充分开启。儿子乃是自我中的绝对异质性,生命在死亡与爱欲中付出和回应。

评议人:李鑫(安徽大学哲学学院)

李鑫高度评价了林华敏的报告并结合《会饮》中灵魂的生育指出,这种经由儿子所展开的未来向度或许与永恒维度的开启有关。另外,她还就爱欲现象中的女性问题提出了质疑。林华敏老师回应道,所谓“女性者”乃是现象性的某种显现形式,而非对任何现成性的坐实描述。就此观之,女性作为脆弱易感性,与作为威权的男性相对照,是人之为人的卓越显现方式。

  1. 手的现象学——对列维纳斯哲学的一项考察

王光耀(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

王光耀指出,在胡塞尔的“触觉”分析、海德格尔的“上手性”阐发之旁侧,列维纳斯对“手”的相关论述也同样别具启发、不容忽视。具体而言,在列维纳斯那里,手有着三重维度的含义:享受与构建家园之手、抚爱之手、作为示意和给予的伦理之手。对世界的占有最终是为了将世界,在手的敞开中,在他人饥饿贫乏时,给予他人——“我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走向他人”。手的抓取和占有反转为手的敞开和暴露,由此,对“手”的探讨可被视作是列维纳斯整体思想的关键切入线索。

评议人:陈刚(贵州大学哲学学院)

陈刚认为,列维纳斯的手将“享受、居家、爱欲、伦理”这四个领域重新聚集起来,这种聚集的同一性作用让人想到海德格尔四重一体的“物之物化”。那么,“手”的同一性聚集与分离中预设的非同一性如何并存?王光耀回应道:手仅在生理上是一致的,但在上述几个现象学领域是歧义的。列维纳斯对手的界定具有双重性:不仅属世界,也属超越维度。

  1. 自触发与异触发之争——法语现象学的时间性进深

王士盛(南京大学哲学系)

王士盛以时间性为切入点,展现了亨利和列维纳斯在表面对立下深层理路的殊途同归。他指出,列维纳斯早期著作中对主体之个体化探源正呼应着亨利对原印象之自触发的研究。但比起亨利,列维纳斯更多地洞察到了主体自身的间距:解-时序理论从内在性之裂隙出发回问向绝对过去,“道言相对于存在那不可逆的在先性”展显开来。而亨利循自触发之路最终所追寻到的也正是这一神圣性之触发。这么看来,对自触发的深掘恰恰通向对异触发的探究;唯有如此,神性之来临才能得到接引。

评议人:吴清原(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吴清原认为自触发和异触发实际上是时间性之动力学问题,她将此问题由现象学回溯至了柏格森。此外,她提问道:能否将“实显”之瞬间视为自触发?王士盛回应道:这取决于对自触发的理解。亨利对自触发的经典表述“从自身、经由自身”实际上可被视作对“事情自身”或曰“物自体”的某种新理解——这里的“自身”“自体”是一种副词和模态,而非任何意义上的对象性实体。

  1. 爱欲的时间性:和列维纳斯一起重读柏拉图的《会饮》

张怀远(Dept. of Philosophy,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张怀远通过对列维纳斯和柏拉图进行比较阅读,探讨了爱欲独特的时间性。她以“为他者的对善的欲望”为线索,探索了无限欲望与正义、伦理之爱的交织,并展现出正义的伦理所要求的时间性:历时性与共时性在瞬间的交织。她还结合瞬间、未来与过去的时间向度指出,爱的超越是通过对他者横向超越而进行纵向超越。瞬间、时间和永恒的三重情欲时间性既显现了柏拉图隐含的自我、他者和善的三重结构,也支撑着列维纳斯明确的自我、他者和上帝的三重结构。

评议人:陈波蓉(北京大学哲学系)

陈波蓉认为,该报告以时间性为线索,依托对《会饮》的细致解读,敏锐地重构了列维纳斯哲学的柏拉图渊源,启人深思。她也提出了问题:列维纳斯所分析的主体性如何能从柏拉图理论中理念与现象的角度理解?张怀远回应道:列维纳斯创造性地翻转了柏拉图主义,并借让·华尔影响下的超越概念尝试爆破现象,由现象上升至理念的过程恰恰暗含着主体从“我”到“己”之嬗变。

  1. 论康德哲学中时间的多重含义

谢裕伟(中山大学哲学系)

谢裕伟首先从历史背景出发讨论了康德所面对的时间问题及其所选择的呈现方式。接着他指出:作为内感官的感知形式,时间的作用范围大于空间;它是一种先验的时间,一种时间规定;它作为图型,沟通不同质的知性领域与感性领域。一方面,时间是以与空间有所差别的方式被给予的。另一方面,时间如同范畴一样是被获取得来的,与经验的接触唤醒了时间的形式。时间处于一种居间的张力中,它既作为主体的能力,又作为主体的接受性存在。由此主体的结构中产生了一种内在的分裂,在此基础上对象性得以建立。

评议人:周建昊(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周建昊结合胡塞尔学说提问:与超越论现象学相比,康德哲学往往被认为是静态的并且缺乏对先验交互主体性的讨论。如何看待这类批评意见?谢裕伟回应道:康德哲学严格而言并非静态的,尽管在其哲学建构中动态性的内容并未占据主要地位。康德的他者性确与胡塞尔的先验交互主体性不同,康德意义上的他人是在具体经验中的,而非先验的环节。

  1. 时间性的缺席与生命的凸显——从生命现象学角度看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基本问题》

尚静(同济大学哲学系)

从对《现象学基本问题》的阐释出发,尚静展现了海德格尔哲学与亨利生命哲学对话的可能性。她指出:海德格尔对新康德主义的批评实际上展现了对原初事实作为切实生命体验的揭示;但同时,海德格尔想要揭示的原初生命本就有其意义结构和世界,而这恰恰是亨利所反对的。尚静尝试以“生命作为一种表达”这一观点消解两者之矛盾。她认为:海德格尔的意义概念应被理解为自在自为的生命表达;而亨利对表达问题的重视也发掘出一个向世界性开放的新层面。

评议人:邓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邓定首先肯定此报告为理解海德格尔与亨利的关系开启的新视角。接着,他追问道:鉴于亨利以非对象性理解生命,而海德格尔则以前对象性理解生命,二者对于生命的理解是否仍存在概念的间隙?尚静回应道:非对象性意味着不能将其对象化,前对象性则意味着为对象性做准备。在此意义上,二者的生命概念都既有其非对象性向度,亦有其前对象性向度。

圆桌讨论

参考书目:《时间性:自身与他者——从胡塞尔、海德格尔到列维纳斯》,江苏人民出版社,2023年

主题发言:王恒(南京大学哲学学院)

王恒指出,我们不宜止步于考据作为既成论断之体系的现象学,更要勇于去做现象学。在他看来,真正地去做现象学哲学,意味着敢于去挑战、激活甚至改变那些已然固定下来的概念框架,同时意味着在此过程中允许自我相应地不断得到重生和重塑。哲学研究之对象如此看来便是与研究者共同生发、一起演变的。通过如此作自身考掘,自然便会深入哲人的思想世界,会学着像他们一样思考、表达。而这也正是胡塞尔“回到实事本身”这一训令的题中之义。王恒强调,须摆脱自然主义的藩篱,以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心态,在西方神学、科学的思想背景中融入其思想脉络。

以作为本此工作坊之主题的“他者”为例,王恒进一步阐述了关于“他者”的基本界定,指出其中可能蕴含着四个问题层次:从对象式的他者到主体间性,再到主体之为主体的交互主体性问题,以及主体世界如何重新获得。他也指出,先验还原与佛教中的“万法唯识”之观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并未消解世界的存在,而是让世界以和我们相称的意义体系的方式呈现。这种呈现着落于“subject”这一概念,便打开了其两层含义:一是“subject to”,即从属;二是“sub-”,即承担。他提到,胡塞尔的认识论思维以及海德格尔的绽出思想,都带有一种奠基式的色彩,希望可以为对象和世界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然而,海德格尔在后期,如在《论根据的本质》《论真理的本质》等文本中,开始对这种奠基性思维进行深刻批判。王恒强调,只有深入理解海德格尔后期的思想转变,才能顺利转渡到列维纳斯的思想层面和问题域。因为在列维纳斯看来,对象性的思维方式忽视了对象之发生,故需凸显“非对象化”的思维方式。现象学强调先天的生发状态与生发域,讲究“原则之思”的重要性。所以无论胡塞尔还是海德格尔都致力于回到生命,都在以非对象化的方式探究世界。

王恒随后作了一系列启人深思的发问:为何要用特定的概念体系来解读世界?为何必须在主体间性框架中讨论问题?我们是否有用我们的主体性解释世界的权利?他进一步指出,时间在古代被视为灵魂,直至现代,时间与空间才作为一对概念被并举齐观;而列维纳斯的卓越洞见就在于:时间以生命为原点,没有当下,就没有过去和未来。然而当下并非一个客观的、静止的点,我们不能简单地将过去、现在、未来视为同义化的连续体。相反,时间就是灵魂,就是生命本身,而其他一切都是时间的延伸和对象化的表现形式。因此,列维纳斯试图探讨的是,真实的过去与真实的未来如何可能,这就涉及到将时间作为与他者关系去作重新阐释。

与谈人:
邓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胡天力(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
李鑫(安徽大学哲学学院)
林华敏(西南大学哲学系)
刘任翔(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尚静(同济大学哲学系)
谢裕伟(中山大学哲学系)

邓定指出,西方哲学本性上是一种存在哲学,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都有一种祛-存在论的尝试。胡天力提出“时间的技术化”,认为从同质化的时间到异质化的时间,他者问题引入了新的广度和厚度。李鑫对王恒发言中生命的活性问题作了引申,并且对列维纳斯的“伦理作为第一哲学”作出了阐发。林华敏和王恒围绕创伤与他者之关系作了深入探讨。刘任翔就“他者”相对于“差异”这一提法的优势与王恒展开了进一步交流。尚静从列维纳斯对主体概念的重新解释出发,同王恒探讨了列维纳斯和海德格尔在生命问题上的差异。谢裕伟与王恒讨论了康德和胡塞尔的时间问题、先天相关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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