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海德格尔哲学中的时间问题

邓定在研究海德格尔时提出了从物理时间到世界时间的理论研究,涉及到亚里士多德的时间定义和世界时间的潜在伦理学尺度。从物理时间到世界时间的转变,涉及到个体在特定时刻的感知和共存关系。邓定揭示了海德格尔对时间的独特理解,探索了时间的伦理学意义,展示了时间从个体感知到共同体共存的深刻转变,这可能为后续的伦理学理论提供新的可能性。

引言

邓定:今天我的报告取的题目是“从视域之延展到绽出之开端”,我想对海德格尔整体哲学、包括他的前后期的整体思想中的时间问题,做一个整体性梳理。但是这里面,特别是海德格尔后期的一些时间观,我也还在进一步的思考之中,所以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待会儿大家可以一起讨论。

整个报告分为两个部分。在第一部分我会简单介绍一下海德格尔前期的时间问题,主要是围绕标题中的“绽出”和“视域”这两个基本概念,来讲一讲海德格尔前期是如何解析时间性(Zeitlichkeit)和时态性(Temporalität)的。这两者之间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我也会从我的角度给予一定的解释。在第二部分我会梳理海德格尔后期如何反思前期的时间观,特别是从存在本身出发来解释时间问题。这里面涉及到他在《时间与存在》——1962年的一篇演讲稿里面提到的本真的四维时间。海德格尔后期的时间跟前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最后的结论是,海德格尔后期已经不再从我们通常所说的三维时间的理解出发来去探讨时间问题,也就说他其实取消了传统哲学的包括物理学里面的时间概念。


第一部分 海德格尔前期的时间问题阐析——时间性与时态性

邓定:首先,在谈到海德格尔前期的时间观之前,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导论第二节就提到过的一般问题的三重结构。当然这里面也包括很重要的存在问题。

 问题的直接对象
(das Gefragte)
问题的发问者
(das Befragte,特殊的)
问题的形式指引
(das Erfragte)
存在问题
(die Seinsfrage)
存在
(das Sein)
此在
(das Dasein)
一般存在之意义
(der Sinn von Sein überhaupt)
时间问题
(die Zeitfrage)
时间
(die Zeit)
时间性
die Zeitlichkeit
时态性 (die Temporalität)
存在与时间问题结构图

他区分了三种,第一种是问题的直接对象,第二种是问题的发问者,第三种是问题的形式指引,也就是问题的意义。这个如果放到存在问题的话,在《存在与时间》里面,这个问题的直接对象就是传统形而上学所说的那个——存在是什么。而这个问题的发问者——这是海德格尔特别关注的一点——作为存在意义问题的发问者,就是人,作为人的此在,这个此在在存在者层次上的特殊性,就在于它能够对存在意义问题进行发问。最后还有第三重——存在的形式指引,形式指引也是海德格尔特别关注的一个基本方法,它要指向的是通过此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发问者,我们通常所说的这样一个存在,它显示出的意义是什么,这里不再关注存在本身是什么,而是关注存在如何显现它的意义。这是海德格尔关于存在问题的三层解析。

其实这个存在问题的三重解析,也可以用到海德格尔关于时间问题的解析上。传统形而上学其实也是把时间作为了一个在场的对象、一个现成的对象,我们总是问时间是什么。但是海德格尔真正在《存在与时间》里面想要去关注的,是想通过此在这样一个特殊存在者的存在建构,也就是时间性,来去揭示一般存在的时间问题。一般存在的时间问题,在海德格尔那里是想通过时态性来展示。海德格尔换了一个拉丁文Temporalität来表达时态性这个词。从时间问题的这三重区分,我们也可以看到《存在与时间》这个标题的对应关系。所以我整个的关于海德格尔前期时间问题的解析,也是会围绕这三重问题结构来展开。

首先,我们还是先回到海德格尔前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存在与时间》。在导论第八节里面,海德格尔就提出了他整部《存在与时间》的一个基本纲要。而且我们知道这个《存在与时间》也是一部未能完成的作品,这部纲要他可能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内容。然后整个《存在与时间》的原计划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大部分就是从此在的时间性(Zeitlichkeit)出发来阐释此在,在这里面时间作为此在的存在,也就是去存在、生存。由此出发探索一般存在意义问题的一个超越的视域(Horizont),这个Horizont很关键。所以时间性其实是针对此在的。第二大部分,依时态性(Temporalität)为指导线索,来对整个的存在论的历史进行现象学解析的纲要。也就是说,如何从一个特殊的存在者也就是此在的时间性,进一步能够过渡到或者转化到存在本身或者一般存在的时态性。这是海德格尔早期一直在竭力探索的一个基本问题。所以这里面其实是有个视角转化,到了第二部分,海德格尔是想从存在自身的时态性出发,来对整个存在历史进行解构。当然,这一部分内容在《存在与时间》已经出版的作品里没有完成,整个《存在与时间》里面只完成了第一部分的前两篇,一个是准备性的此在基础分析,一个是此在与时间性。所以今天我是想接着并结合全集24卷《现象学之基本问题》来尝试探索海德格尔早期怎么去解析时间与存在提供一个思路。因为全集24卷也被冯·赫尔曼(Friedrich-Wilhelm von Herrmann)认为是《存在与时间》未完成的第一部分第三篇的某种补续。

在第二部分,海德格尔是要从康德回到笛卡尔,再回到亚里士多德。这里面我们待会儿会介绍为什么海德格尔这么关注康德的图型说。从康德那里大家也可以发现,海德格尔这里有一个副标题是提出时态性(Temporalität)的问题先导。这里面与一般存在相关的时态性是与这个视域图式或者图型紧密相关的。最后是亚里士多德关于时间问题的探讨,其实海德格尔也在全集24卷里面做出了详细的解析,对亚里士多德《物理学》Δ卷217b29到224a17这一部分关于时间进行了非常详细的现象学阐释。

首先,关于海德格尔早期提到的这个时间性问题,大致可以分为四条进路。第一条进路是《存在与时间》里面,从此在的生存论出发,通过这个操心(Sorge)和畏死的现象学解释,最后揭示了此在的时间性问题。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导论第五节和第六节提出了基础存在论的双重任务,第一重任务就是要从此在在日常生活中的沉沦状态出发,进一步解释本真的此在是如何展现的,这是一条生存论的存在论的建构进路;另外一重任务就是要对存在论历史进行解构,展露存在问题的源始根据。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其实在《存在与时间》里面,经由操心和死之现象学解释而通达时间性能够初步对应第一重任务,就是从关于此在的生存论的存在论建构来解释时间性问题。

第二条进路,就是我待会儿要着重讲的24卷。24卷里面海德格尔是从这个流俗时间观的形而上学的一个源头——亚里士多德出发,所以要从亚里士多德的一个物理学的时间理解入手进行解构。前面是一个生存论存在论的建构,这里是一个对存在历史的解构,首先是到亚里士多德这个源头处进行解构。然后再解释如何从亚里士多德这样一个物理学的时间理解进而衍生了流俗的时间理解,包括钟表时间和世界时间,最后阐析了时间性问题。所以其实前两条进路不仅可以对应我们刚才讲的《存在与时间》未能完成的第一篇的第三节“时间与存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其实这两条进路还可以对应海德格尔基础存在论的双重任务,一个是如何从此在的生存论存在论建构出发来解析时间性,另外一个就是如何从这个传统形而上学的源头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的时间理解出发进行解构,以此来展示源始的时间性。

后两条进路其实也是对前一条进路的进一步的、具体的一个延伸。第三条进路就是海德格尔前期特别关注的康德,尤其是《纯粹理性批判》的A版,我们在后面会详细介绍为什么关注A版中的先验想象力和时间图型的问题。在这里面海德格尔通过对这个先验想象力的时间图型的现象学阐明而阐释了源始的时间性。第四条进路实际上是一个宗教哲学的进路,或者是一个宗教神学的进路,他是从保罗末世论(die Eschatologie),尤其恩典时刻论(die Kairologie)出发,阐明时间性概念,大家有兴趣可以参考全集60卷。

这四条进路里面最重要的是前两条进路,其实分别对应了两个内容,一个是《存在与时间》里面第一篇海德格尔所要完成的或者计划完成的两个部分内容,从此在的时间性通达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即存在的时态性,另一个就是海德格尔通过对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的时间解构,也展现了如何经由形而上学这个传统的存在论历史的结构来展露存在问题的时间根据。


 海德格尔关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时间问题阐析

邓定:接下来我将着重介绍海德格尔在24卷《现象学之基本问题》里面如何从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出发来展示了四重时间的关于“现在”的一个区分。首先我们回顾一下亚里士多德关于时间问题的经典定义: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

其实亚里士多德整个的经典的时间理解里面,至少包含三重结构。首先,时间是关于月下世界的运动的被数之数。这个很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在希腊人的宇宙观里面,地球是中心,然后由地球往外扩散,那么地球可以称为月下世界,月上还有相关的恒星和行星组成的这个月上世界,背后还有作为一个不被推动的第一推动者的动力因或神。亚里士多德的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意义上的“运动”,我们可以从他举的例子来看——一块石头的位移运动,这都是发生在月下世界的运动。那么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面区分了三类运动、四类变化。变化是μεταβολή,运动是κίνησις。κίνησις只包含后面三类变化,即包括量的变化,也叫量的运动,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头发由多变少,这是一个量的运动;然后颜色由白变黑,这是一个质的运动;最后最经典的就是位移运动,某一个物体从A点位移到B点,但是在亚里士多德的区分里面,这个实体的生成和毁灭不属于κίνησις,它属于一类很特殊的变化,因为在后三类运动里面,它都是基于某一个确定的载体或者实体上——量的运动、质的运动和位移的运动,它们的前提都是得有一个具有同一性的实体。但是生成和毁灭的时候已经涉及到这个实体本身的生灭,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已经超越了通常讲的运动范畴,所以它属于这种特殊的μεταβολή,不属于运动。

在这个量的运动、质的运动和位移运动里面,亚里士多德谈到时间的时候其实着重关注了位移运动。第二个很重要的就是时间作为一个被数之数指向了某种计数活动,那么是谁在计数呢?所以就引向了很重要的一个计数者的问题。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Δ卷14章的时候探讨过这个问题。在他那里看来可能是灵魂的努斯在进行计数,而且大家要注意这个计数活动是一个离散的量,它是一顿、一顿、一顿这么数出来。但是一块石头从A点位移到B点,这个运动本身它是一个连续的量。所以其实在亚里士多德的时间观里面就蕴含着这个离散的数和连续的量的矛盾。

除了这样一个由被数之数所指向的计数者,以及我月下世界的运动以外,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灵魂是依据什么在计数,这个计数之数是什么?因为亚里士多德的定义是时间是一个被数出来的东西,那么作为时间单位也就是计数之数的“现在”,它是由灵魂所规定的吗?显然不是,因为每个灵魂具体数数的节奏都是不一样的,那就会出现多种不同的时间,而没有一个统一的现在。那它也不可能只是由月下世界的具体事物的运动来决定,因为石头的运动和一匹马的位移运动,它们的速度都不一样,所以这个统一计数标准显然不是月下世界的运动,也不是一个我们后来叫作主体性的灵魂——当然在希腊人那里没有这么强的主体性的概念——数数的一个活动。在《物理学》第14章里面有介绍,这一个计数之数的现在其实是天体,是月上世界的天体的圆周循环运动。但是,如果只是泛泛地讲这样一个天体运动的话,就会面临一个柏拉图就能提出来一个问题:天体有多个,是不是作为这个时间标准的现在有多重呢?所以在这个里面亚里士多德就特别强调了,它不是指某一个如太阳、金星这种具体天体的圆周循环运动,而是指所有的这样一个天体运动所具有的普遍形式,也就是同一的圆周循环运动。它是在一个形式(εἶδος)的角度去理解这个圆周循环运动,由此进一步可以推演出作为整个灵魂计数活动的“现在”是由这样一个普遍形式来规定的。所以这就可以解释,尽管石头的运动和马的运动的载体不一样,灵魂数数的具体的活动也不一样,但是它们被数出来的数的单位,这个单位“一”是一致的。就是因为有月上世界的天体运动的普遍形式所决定的。我觉得这点很重要,因为这个第三重好像往往在很多注家的解释里面被忽略,在我的目前的研究过程中,好像只有亚历山大(Alexander of Aphrodisias)提到这一点。

那么亚里士多德的这个时间定义,首先面临着至少两重困境,第一重困境就是作为一个灵魂数数的活动,它是一个一顿、一顿的一、二、三,它是离散地数出来的。但是一个位移运动,它是一个连续,所以有数的离散性和运动的量的连续性之间的矛盾。在这里面有一位亚里士多德的注家辛普里丘(Simplicius of Cilicia)给了一个解释,他认为这一对矛盾其实是可以被化解掉的,因为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这个时间作为被数之数的活动,它数出来的其实不是通常讲的这个一、二、三这样的一些基数,而是被数出来的连续的一个前后之序,也就是“三”说出来是一个第一、第二、第三,是这样一个前后相继的序列。这个序列它本身是蕴含着某种连续性。前后之序是连续的,但是它又包含了一、二、三这样的一个灵魂的计数活动在里面。所以,当亚里士多德强调时间是一个被数之数并且作为一个前后之序的时候,那么它同时其实能够蕴含了这个灵魂所数出来的计数的离散性和运动的连续性。

我觉得辛普里丘这个解释还是挺有道理。但是,如果说亚里士多德讲的第一重的矛盾还能经由序列来化解的话啊,但他第二重根本的困境很难化解。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这个前和后怎么理解?在亚里士多德的文本里面,这个前和后首先是指空间位置。但是我们知道这个空间位置的A点和B点、空间位置的前和后恰恰是一个共时的,它是可以同时并置的。但是当我们讲一个时间的延展的时候,这个前和后,它是不可能并置的。前一个现在和后一个现在,其实是一个消逝和生成的关系。为什么我们往事不可追,我们在一个时间之流里面总是有一个固定的一个剧烈的流逝。而且这个流逝是不可逆的,不可逆就体现在前一个现在在消逝,后一个现在在生成。所以一个时间延展的前后相继,恰恰是不能被还原到空间位置的某种共时并置上。但是亚里士多德却把它首先通过这种空间位置共时或并置来去理解时间的前后。这一点在海德格尔看来是非常成问题的,所以海德格尔在全集24卷《现象学之基本问题》第19章里面关注物理学时间定义的时候,就着重讲了这个前和后的问题。在海德格尔看来,亚里士多德这里讲的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中的前和后,首先并不是指同时并置的空间位置,而是蕴含着一个现在视域的延展。在海德格尔对于时间定义的希腊文的德文解释里面,他插入了括号中的话:时间乃是(从前与后的视角被经验到的)运动上面的被数的数。所以前和后不是一个客观的或者实在的或者通过实在被抽象出来的空间位置,而是首先是被此在所经验到的一个前和后的视角。这样一个前和后的视角进一步地可以还原到源始的时间视域(Horizont)。海德格尔显然是深受胡塞尔影响,他是从一个视域的角度去理解这个现在的,所以现在不是某一个空间位置可以对应的几何点,而是一个不断延展的视域。而且这样的一个现在视域,现在是中心,前和后其实是从现在往两边来开展出来。在海德格尔看来,前是一种现在不再(nicht mehr),后可以表示为现在尚未(noch nicht)。所以这跟我们通常讲的从前到后的或者是前后并置的空间理解很不一样。它是以现在为中心往两边去延展的视域。

这是海德格尔关于亚里士多德时间观的现象学解析的第一重,第二重在海德格尔看来,亚里士多德整个时间观里面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因为他谈到了作为一个计数者的灵魂,同时也谈到了月下运动里面的载体——一个实在的具体事物。那么灵魂和具体事物的关系,到了近代变成了主观和客观的关系。但是在海德格尔那里,正因为灵魂和运动事物的关系可以被还原到一个此在的存在论的结构里面。所以首先,要探讨的这个时间理解不是发生在所谓以现成方式作为基础的主客二元关系,而恰恰是要基于此在与世界的同源关系,此在是在世界之中存在(das  In-der-Welt-sein)。

所以从这个此在和世界的一个同构或同源关系出发,我们再去理解亚里士多德的时间定义的时候,海德格尔就给予了一个新的解释。亚里士多德要讲的这样一个物理学的时间运动,首先并不是源始的时间理解,它恰恰是要被还原到某种流俗的时间领会,这个时间领会里面的第一种就是钟表时间。


 海德格尔关于流俗时间观的阐释

邓定:什么叫钟表时间?所谓钟表时间,就是此在也就是我们人根据表盘上指针的位移运动,读取每一个现在,以几时几分这种被数之数表达出来的时间。所以大家可以发现,钟表时间在本质上并未完全脱离亚里士多德这个经典的时间定义——关于前后运动即这个指针的运动被数出来的数。只不过后来通过钟表的这样一个精密化,通过现代科技的这样一个进一步的发展,不用我们自己、每一个此在自己去数数了。我们看一下这个表,就能看出是几时几分。但它背后仍然是围绕着这样一个指针的运动来数出来这个数。所以从这一点来看,钟表时间在某一个程度上仍然承袭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时间的一个经典理解,即从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来理解。但另一方面,钟表时间,它作为一个钟表,作为一个器具,却不是简单的一个灵魂作为主体,作为一个指针,这个客体的一个计数,而是发生在此在的一个在世的生存活动里面。我们为什么要看钟看表,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是因为我们要去做什么事。现在我要开始我的报告了,所以我要看一下这个钟、看一下这个表。所以这个钟表时间,恰恰不是一种客观的物理时间。钟表时间恰恰是基于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的一个生存论的时间,尽管这种时间是非本真的流俗时间。

物理时间:p → n → f
钟表时间:← n →

所以我们在这里可以对照一下物理时间和钟表时间的一个区别。在物理时间里面,可以被看作是一个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的这样一个线性流逝,单向的一个线性流失。但是在钟表时间这里面,恰恰我们是在此在的一个生活世界里面,我们是以现在为中心往两边开展的这样一个视域。在这样一个生存论的当下,已经同时蕴含了“现在—不再”和“现在—尚未”。我想这是作为视域的一个钟表时间如何从这个物理时间中延伸出来的一个关键,那就是它的基础变了,不再是一个所谓的科学研究意义上的这种计数,而是变成了我们生存论层面的此在的在世活动。钟表首先是作为器具,而不是作为一个客观事物。这个很关键,它是一个上手之物(Zuhandene)。

那么海德格尔进一步从钟表时间再往下,钟表时间又可以进一步在世界时间里面找到根据,这是第二种流俗的时间领会,就是世界时间(Weltzeit)。海德格尔是这么来定义世界时间的,所谓的世界时间。就是我们所盘算以及容让的时间。我们去看这个钟表,是为了要去做什么事,而做什么事总是正当其时的。比如说我现在看这个表,那么我正当其时地正是去做报告的时间。所以在这个世界时间里面,首先它具有一个意蕴性,总是为了做什么的时间,这就是海德格尔讲的世界时间的第一重特征——为了(um…zu…),我们看钟表总是为了做什么事,这个意蕴性就是世界时间的第一重特征。第二重特征就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个世界时间的一个意义,然后把它进一步精确化,变成一个具体的日期。比如说古代根据自然气候的变化,结合我们自身的农业生产的活动创造了二十四节气,由此进一步确立日历。这个日历能够确定恰恰能够反证我们这个世界时间是具有一种定期的可能性,就是可定期性。第三,就是世界时间还具有一种张力或者叫紧张性。我们在世界时间里面所探讨的每一个现在,都不是一个精确的几何点或者精确的数字,而是一段绵延。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这一小时也是现在,这一秒也是现在,完全基于你在日常生活中、在世之中要从事什么样的活动。比如对于我做这样一场学术报告而言,那么这三个小时,都可以被认为是世界时间的现在。如果对于一个百米赛跑的运动员而言,可能那十秒就是一个现在。所以在世界时间中的这个现在,它是具有弹性或者张力的。这是世界时间的第三重特征。那么世界时间的最后一种特征,我觉得也是最重要的一种,就是公共性。那么海德格尔进一步追问了,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之中的你我他,都是作为此在,但我们彼此之间都能够理解自己的彼此之间的现在?我现在做报告的这个世界时间的现在和比如说你正在锻炼身体这样的一个世界时间的现在,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我们都能彼此理解对方的现在。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是因为世界时间的现在具有一种与他人共在的公共性。

所以在这里面我们可以再返回到亚里士多德关于这个作为计数之数的现在,作为这样一个标准尺度的物理时间的现在的解释,我们会发现的是一个很好玩的一个事。首先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这样的一个标准尺度是放到了月上世界的诸天体的循环运动里面,而且是循环运动的同一形式。由此,我们拥有某种客观绝对的标准,这是一种物理学的标准。所以不同的位移运动、量的运动、质的运动,甚至某种静止、不动,也都在天体的“现在”标准之下能够得到测量。但是这样的一个物理学的标准建基于时间与运动的关系,由此衍生了后来的物理学时间。但是海德格尔在讲世界时间的现在的标准尺度的时候,他把它还原到了在世界之中此在与其它此在的一个相互理解的一个交互之中,即与他人共在(Mitdasein)。所以海德格尔关于世界时间公共性的探讨,其实已经蕴含了某种潜藏的伦理学尺度,它植根于时间与他者的关系。所以其实我们可以从海德格尔的世界时间的敞开性、公共性里面进一步可以往后面引伸,包括列维纳斯,包括后来的很多思想家,进一步从伦理学尺度来探讨这个时间。我觉得海德格尔在这里又提供一种可能性。


 “绽出-视域”之时间性与时态性

邓定:由此我们其实已经介绍了三重时间,以及海德格尔是如何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标准性的时间定义——时间是关于前后运动的被数之数出发——进一步谈到了它所植根的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流俗时间领会,首先是钟表时间,再到世界时间。 最后,海德格尔进一步从世界时间出发,又揭示了这种源始的此在时间性之绽出。这种绽出具有“绽出-视域”的双重特征。

我们看海德格尔是怎么来解释这个源始的时间性之绽出的。我们首先看物理时间,它是一个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的一个线性流逝,至少是那个时代的通常的理解。然后到了钟表时间,它是以“现在”为中心往两边开展,“过去”就变成了“刚才”或者“现在不再”,“将来”变成了“马上”或者是“现在尚未”,即蕴含着现在视域。到了世界时间,这个“现在”就变为我们做某件事情中的“当前化”,然后“马上”就演变为了这件事中将要发生事情的某种操心所蕴含的一种“预期”,“刚才”或者“现在不再”就变成了对已逝之物的持留。在世界时间里面“预期”是具有优先性的,我们总是先进行筹划,然后再去盘算和容让我们的世界时间。在钟表时间里面,“现在”具有优先性,是从现在往两边开展的时间视域。在物理学时间里面,过去到现在到将来的时间流逝具有某种线性特征。到了世界时间里面,其实这三重视域结构已经统一在一起。通过世界时间的预期、持留和当前化进一步去解析它所蕴含的存在论结构,就变成了源始的时间性所具有的绽出结构——走向自身、回到自身、逗留在……那里。这就是源始时间性三维的一个绽出——出离和外现。这是海德格尔关于此在的源始的时间性绽出的三重结构统一体的一个分析。

存在论形式将来(Zukunft)曾是(Gewesenheit)当前(Gegenwart)
本真的样式先行(Vorlaufen)重演(Wiederholung)瞬间(Augenblick)
非本真的样式期备(Gewärtigen)遗忘(Vergessenheit)当前化(Gegenwärtigen)
时间性之绽出的整体结构

然后我们可以对照《存在与时间》,此在在生存论上的整体结构是“操心”(Sorge),这一整体结构蕴含着绽出的时间性(Zeitlichkeit),也是这三重结构。“走向自身”本真的样式就是“先行”,“回到自身”本真的样式就是“重演”,“逗留在此在本身那里”本真的样式就是“瞬间”。相对的还有非本真的样式:“走向自身”就是某种关于具体事物的“期备”,“回到自身”就是对于自身的“遗忘”,“逗留在非此在的日常事物、他人那里”就是“当前化”。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通过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所得到的这个时间性绽出的结构和《现象学之基本问题》里面,海德格尔通过物理学,再到钟表时间,再到这个世界时间,再到时间性的整个结论是一致的。但是进一步,海德格尔在24卷里面还提出了“视域”的问题。为什么这个绽出的三维统一体的延展是一个视域性的延展?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绽出,也就是一种自身的开抛(Selbstentwurf)。Entwurf通常被翻译为筹划,其实如果放到存在论结构上面去理解的话,海德格尔其实是要表述这个绽出是一种开抛,这是一个将来维度的、源始将来走向自身维度的开抛。它跟源始过去维度的被抛——实际性,是一对概念,所以我把翻译成自身开抛。那么这样的一种绽出的开抛,它不是毫无方向和漫无目的,因为此在向来已经对自身的存在有了某种先行的存在之领会。也就是说,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的这样一种绽出和开抛已经事先受到了某种来自存在的一种规定,这种规定就是某种视域性的规定。它是体现在存在之领会里面,尽管这个领会最开始是一个模糊的领会。然后通过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哲学活动的这种哲思(Philosophieren)的探明而变成一种清楚的主题化的领会。这里面有个前提,都是因为此在对于存在自身有某种先行的一种领会,这个领会决定了它的这样一种绽出,或者视域性的延展,而不是漫无目的的。所以海德格尔到了后面他进一步要从此在的存在过渡到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即如何从此在这个特殊的存在者的存在,进一步地演进到从存在本身、从一般的存在出发,来对此在绽出的时间性进行规定,进一步对于整个形而上学传统存在论历史进行一个解构,所以在这里面我们仍然可以看到海德格尔未能完成的双重任务。

首先我们先看第一重。从一般存在的视域出发,如何对此在的这个三维绽出进行规定的呢?在这里面,海德格尔其实是借助了康德的时间图型说,他这里强调来自一般存在的一个视域的Schema。视域的图式事先就已经规定了此在绽出的一个基本方向,他把这个叫作一般存在的时态性(Temporalität)。

这里我们可以借助托马斯·希恩(Thomas Sheehan)的一个表,我觉得这个表格还是很清晰地展现了时间性和时态性的一个区别。在这里面,从此在(人)的时间性出发视域的一个绽出,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当前(Gegenwart)。在海德格尔探讨时态性的时候,特别关注的就是,不管是上手(zuhanden)还是现成在手(vorhanden),作为此在在世活动之中的与事物打交道的样式,它首先都体现在某种照面,这个照面是以“当前”出场。所以海德格尔也是对这个上手之物的上手性(Zuhandenheit)和当前化或当前性出发进行了解释。那么这个当前性是受到什么样的来自存在本身的视域图式的规定呢?他把这样的一个视域图式称之为在场性(Praesenz,Anwesenheit)。我想说这两个术语实际是表示同一个意思,都是表示某种在场,但是侧重有所不同:当我们讲Anwesenheit的时候,它是从存在的在场性出发,Praesenz是侧重于从时间在场性出发。但是因为这两个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那里是共属一体的,所以也不能把它完全分开。正是因为此在的这样一个绽出的当前,受到了在场性视域图式的事先的规定,我们才能用上手方式(zuhanden)或者是现成在手(vorhanden)的方式与各种事物打交道。也就是说视域图式的时态性中的在场性为此在的时间性的绽出,至少首先是当前这个环节,提供了明确的方向或者提供了某种来自视域图型的规定性。但是海德格尔在24卷中并未对另外两个时间维度,也就是曾在还有原始将来维度的走向自身,做出某种来自视域图式的明确规定。所以在海德格尔那里有可能是他尚未完成的工作。但是从他目前的文本来看,我们可以发现,海德格尔早期特别关注时间性的绽出,尤其是过渡到一般存在的实在性问题的时候,特别关注这个在场性时态性的视域图型。所以,不妨说整个海德格尔早期关于此在的时间性和一般存在的时态性的相关的阐析,最终都可以落到一个重要的概念上,就是在场性(Anwesenheit或Praesenz)。因为这个概念蕴含了此在时间性绽出的基本方向或者基本规定。这是关于海德格尔早期时间性和时态性的一个初步的一个说明和梳理。

接下来我们看一看海德格尔是如何发生一个转向,来过渡到他后期的时间理解,这里面很重要的一点是,海德格尔前期从此在的时间性的绽出出发,廓清了一般存在之时态性的视域图式,并且从这个视域图式出发,进一步去解构存在论历史。这就是《存在与时间》第二部分的内容,即从康德到笛卡尔再到亚里士多德。但是这样一个思路在后期海德格尔看来,仍旧是基于某个特殊存在者的存在来理解存在本身,而不是从存在本身出发。因为。存在不仅不是存在者,存在本身也不是存在者的存在,所以如何能够不从存在者出发,直接从存在本身出发,来去解释相关问题。我想这是海德格尔后期很重要的转变的一个基础或者前提。

我们再来看早期,那么早期如果仍然是基于这样一个存在者的存在来理解存在本身,相应地其实也是基于了某个时间者的时间,来理解时间本身,这个时间者就是此在,即从此在的时间性来理解时间本身,而不是从时间本身出发。所以这个结果就是,不管是从存在者的存在,还是从时间者的时间性去理解存在本身或者时间本身,都能被还原到了某种在场性上。海德格尔后期要进一步追问,这样的一个“让在场”,就是在场性的可能根据,是如何被允让的,是如何发生的。所以我们可以从另外角度说明,这样一个此在时间性的绽出,不是讲它关于这样一个事先存在的领会,不是视域图式的目的,不是何所往(Woraufhin),而是说时间性的绽出的开端是如何可能的。这是我觉得海德格尔后期进一步要去探索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有一个视角的切换,就要从一个特殊存在者此在的存在所通达的一般存在的意义而转换到存在自身的一个自行发生上。所以我们可以看海德格尔后来在1931年到1938年的黑色笔记本里面,他有这样一条笔记:“《存在与时间Ⅰ》是一个相当不完善的尝试,试图进入此在的时间性,为了重新追问自巴门尼德以来的存在问题。”也就是说从海德格尔后期看来,整个《存在与时间》这样一条进路它是不充分或者是相当不完善的,因为仍执着于从某个特殊的存在者的时间性出发来去追问巴门尼德以来的存在问题。那么巴门尼德以来的存在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呢?我们下面进入到海德格尔后期的时间阐释——本真的四维时间。


第二部分 海德格尔后期的时间问题阐析——本真的四维时间

邓定:前面讲了追问自巴门尼德以来的存在问题,这个问题在海德格尔《时间与存在》——1962年的演讲稿里面提到,所谓巴门尼德的存在问题,就是这样的一条箴言:存在就是存在(ἔστι γὰρ εἶναι),海德格尔给出了自己的德语解释:Es ist nämlich Sein,尤其是这个es ist。所以在海德格尔看来,巴门尼德作为第一开端的代表人物,其实具有双重可能:一方面,当他提出“存在就是存在”的时候,他已经洞见了某种es,这个es 是无人称的主语,德语里面有很多这种表达,相当于英文里面的it,这个it不是某种具象化或者是实体化的解释,而是无人称的,它是一个向来隐匿的、隐藏的东西。但另一方面,巴门尼德又把这样一个es理解为了ist,其实就是海德格尔强调的从一个在场性(Anwesenheit)所理解的存在——es ist。所以在海德格尔看来,自巴门尼德以后,整个的形而上学传统都是把存在理解为了Es ist Sein,而没有追问——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后期特别关键的——如何能够“兹有”存在——Es gibt Sein,gibt而不是ist。这是海德格尔要去追问的关键。而且更为严重的是,自巴门尼德往后,特别是自柏拉图往后,甚至把前面这个es都已经给消除了,直接变成了存在存在——Sein ist,Sein变成了主语。所以这就已经把巴门尼德所洞见到的源始的无人称的向来隐藏者逐渐给遮蔽掉,变成了一种完全的在场。这个自柏拉图以来往后的整个形而上学传统,被海德格尔称为遗忘存在。

所以整个海德格尔后期,一个代表作品就是1962年的《时间与存在》。在这篇演讲稿里,海德格尔着重要探讨在场性(Anwesenheit)是如何发生的。作为存在之时态性最重要的一个视域图型——在场是如何得以可能的?海德格尔在这里探讨了在场的前提就是“让在场”(Anwesenlassen)。这个“让在场”同时蕴含了双重结构,首先这个“让在场”包括一个在场者,就是传统形而上学讲的这样一个在场的存在者,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是这个“让”(lassen)。“让”的意思是如何允让或者“给出”在场性。这里面就涉及到“兹有”存在(Es gibt Sein)的问题。在海德格尔看来,作为在场性的存在,它来源于存在本身,但是这个存在本身不能做任何实体化或者具象化的理解,它实际上是一个空明或者是一个向来隐匿者,是存在本身的某种自行发生、某种兹有。所以在我们谈到这样一个在场性或者三维时间的时候,已经是存在本身遣送(schicken)的“礼物”或者“赠予”(Gabe)。Gabe是和geben对应的,正因为有存在自身的给出,所以相对应的一个结果就是Gabe,作为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才使得成为作为在场性的三维时间,进一步地再往后就可以延伸到流俗的时间领会,以及通常讲的这个物理学的三维时间。所以由此出发,我们可以发现,作为在场性的一个时间,它是三维绽出的,但它来源于时间本身。所以到es这个层面,这是我最后的结论:这个存在本身和时间本身其实已经可以互换。到这个层面已经不是在通常讲的存在和时间,因为这个es都是一个向来隐藏者。所以也可以解释为是来自于时间本身的一种兹有,当我们说如何兹有时间的时候,这个如何兹有的那个时间已经是一个三维时间,也是作为礼物出现的时间。但海德格尔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前面的这个东西,这个es gibt——如何有。“赠礼”指向了如何“兹有时间”(es gibt Zeit),这是本真的第四维时间。除了三维时间这才是第一重要的时间维度。

所以从兹有出发的这个存在本身或者时间,因为已经不是通常所使用的作为在场状态的存在和时间概念,所以海德格尔后期为了避免误解,他恢复了古德语的写法“Seyn”和“Zeyt”。我们可以参照全集82卷,海德格尔关于《存在与时间》的批注,这是他1936年以后反观《存在与时间》的时候做的一系列的批注,在批注里面它就明确提出来这两个写法。也就是说,海德格尔已经不是在通常意义上讲的存在和时间的问题意识出发的去理解兹有问题。所以海德格尔把兹有的问题解释为存在本身、时间本身,甚至可以理解为存在的真理本身,真理自行发生的过程是一种“本有”(Ereignis)。本有这个概念也是很难翻的,它在德语中的日常的一个含义是事件的意思,但是海德格尔显然不是在一个通常的事件角度去理解的,“本有”有如下两重含义:第一重含义,它有置于眼前的意思,就是在眼前显现,在眼前发生的含义,源于古高地德语“ouga”即眼睛(参见现代德语“Auge”),“Ouga”这个词始于古高地德语动词“ir-ougen”,中古高地德语动词“er-öugen”和“er-äugen”以及已被弃用的高地德语动词“er-eigen”,上述动词均意指“置于眼前,显现”;第二重含义,是本己居有,这个含义特别重要,这就是为什么Thomas Sheehan和Richard Polt等学者都倾向于把Ereignis翻译为appropriation,有挪为己用或者据为己有的含义,其实就是强调了这个本有的eigen(本己的)和动词“an-eigen”(本有)的含义。

为什么本有是一个本己的占有或者本己的居有?这是因为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自身的兹有或者本有发生需用作为人之本质的此之在(Da-sein)或者澄明之域(Lichtung),作为存在自身的遣送(schicken)的处所(Ort)。海德格尔要强调的是这样的一种场所——Dasein或者Lichtung,它不是一个完全的在场,而是一个澄明着、遮蔽着的在场,它是包含着不在场的。

我们可以参看这个图,兹有对应的是作为礼物的Gabe,兹有的活动可以描述为本有,本有不是存在自身就能完成的,它需用作为人之本质的这个此在或者此之在,作为它发生的一个场所,当然这个场所也可以叫作林中空地(Lichtung),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本己的居有就展现了作为人之本质的此之在,或者是澄明之域对于存在发生遣送的一个应和,一个据为己有,或者一个本己的居有。本己居有所绽开的场域或者处所,这才能让存在显现(Anwesenlassen)。但这个“让显现”里面不是一个完全的在场,不是一个Anwesenheit,不是一个Sein ist,而是Es gibt Sein。

海德格尔为了更好地说明如何从存在自身出发来去解释相关的这个存在和时间的问题,他还特别强调了——在阿那克西曼德箴言里面——存在自身有一种自行抑制的本性,存在自身向来有一种自行的抑制和自行本然的隐藏。所以这个es不能做任何实体化的在场性的解释。海德格尔也把这样的一个自行的抑制称之为某种悬置,当然这个悬置不是在胡塞尔的意义上所讲的关于某种意识活动的一种终止,海德格尔做了新的一个理解,即称之为存在的悬置。存在自身不完全是一种派送、一种显现,存在还有就是自行隐藏的一面。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形而上学传统对于存在的遗忘,其实并不是某个哲学家或是诸哲学家本人的疏忽或过错,其实是存在自身自行抑制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存在自身的发生必然蕴含着遗忘存在,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存在之遗忘,恰恰是存在自身所派送的一个天命,就是存在之天命(Geschick)。海德格尔使用了许多语词的游戏,Geschick和schicken有一种对应关系。海德格尔想表达的就是对存在的遗忘,不是柏拉图或者亚里士多德遗忘的存在、自己遗忘了存在,或者是有意遗忘。在后期海德格尔看来,就是因为存在自身的一个自行的派送,同时蕴含着自行的抑制或者自行本然的隐藏。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而言,它的发生总是澄明着、遮蔽着的一个双重的发生,是显隐二重性所共属的发生。在这个意义上存在的遗忘也是存在的天命。所以海德格尔强调我们恰恰要根据对存在遗忘的状态的经验来运思这种存在的悬置,因为我们知道这个悬置到后来还演变成了带有时间特征的时代(epoch)一词,因此,在海德格尔后期看来,“存在之时代本质(das epochale Wesen)居有着此之在的绽出本质(das ekstatische Wesen)”。存在的本质本身蕴含了源始的时间,这个源始的时间就是如何兹有的那个时间,而这样一个时间往外,才能够进一步居有此之在的绽出本质。在这里面海德格尔后期进一步回答了前期没有解释的问题,就是此之在绽出的开端来自于哪里,即来自于存在自身的这样的一个悬置。

其实海德格尔也是沿着这样一个存在悬置的思想,进一步的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了存在历史之思的一个解构。这个解构就构成了我们通常很熟悉的两个开端的思想。我们刚才也讲了,在巴门尼德那里,他已经洞见到了一个无人称的es,只不过他是从es ist去理解的es,不是从es gibt,即从本有去理解这个es。所以巴门尼德在这一点上属于第一个开端。而赫拉克利特的箴言里面提到过自然喜欢隐藏自身,他已经洞见到了自然本身的隐藏的特点。所以不管是巴门尼德,还是赫拉克里特,在海德格尔看来都洞见到了存在自身的自行抑制然后自行的隐藏这个特征。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他要把这两个单独列出来,作为第一个开端。还有就是阿那克西曼德,这三个人物。原来隐藏的本有,或者相对应的Lichtung得到了觉察。我这个图是也是借用了一个Thomas Sheehan的图表,大家有兴趣可以参看《理解海德格尔》这本书。但是不管是巴门尼德,还是赫拉克利特或者阿那克西曼德,都没有进一步地洞见到es gibt(本有),所以海德格尔为什么把自己称为另一个开端,就是要回到本有。自柏拉图往后的整个形而上学传统,这都是进一步的地把es ist Sein、把这个无人称的es进一步给遮蔽掉了或者悬置掉,变成了Sein ist,或者存在存在,把存在作为了一个主语。这一点在海德格尔看来,整个形而上学传统都是一个遗忘存在本身的历史,而这种遗忘又是一个存在的天命,它有必然性,这是存在自身的自行抑制所导致的。所以在这里面,整个存在就变为各种各样的在场的情态,或者一种在场者,这个在场者可以是理念,可以是亚里士多德那里的实现,可以是后来的我思,再到康德意义上的理性,再到黑格意义上的精神,再到尼采意义上的权力意志。在海德格尔后期看来,这都是某种存在之天命的一个派送的礼物的一种具体的显现,这个显现都是显现为在场的东西,或者在场者。所以海德格尔把自己称为是另一个开端。另一个开端是通过这个本有、兹有本有进一步回到源始的在存在自身那里。从那里我们才能真正地从传统形而上学,包括近代以来的科学技术危机里面获得解放和自由,因为在海德格尔那里当代的科学技术的本质,也是某种形而上学传统的进一步的极端化。这个Gestell也是某种具体的在场。我们今天很多情况下把人也可以当作一个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一样完全显现、完全在场,甚至明码标价,作为一种完全的揭蔽,这都是海德格尔进一步洞见到的危机,我们已遗忘存在自身的被遗忘。我们在当代科技这样一个时代里面,进一步遗忘了存在自身的被遗忘,进一步遮蔽了存在自身的遮蔽。这也是为什么海德格尔把当代科学技术的本质也是纳入到了对整个形而上学克服的一环之中。

进一步地,海德格尔在阿那克西曼德箴言里面最后解释了,这个在场性的前提让在场,其中的lassen如何可能,除了从前面讲的本有兹有,海德格尔进一步对阿那克西曼德箴言进行了特别带有主观色彩、或者个人色彩的“暴力”阐释,但是他解释了这个让在场是如何发生的,这里面涉及到存在的裂隙(Fuge),这个裂隙与在场者的一个嵌合(Fug)。Fuge和Fug是同词根,一个是阴性,一个是阳性——der Fug和die Fuge。孙周兴老师将Fuge翻译为裂隙,它是属于存在自身的一个澄明着、遮蔽着的显隐二重性,在这种争执、斗争中绽出的裂隙。那么这里面就能打开出一个场域,这个场域也叫“之间”(Zwischen),在这个“之间”在场者才能在场。这是从存在本身的这个隐藏特性出发有这么一个过程。那么甚至于像此在这样的一个存在者作为某个在场者而言,从这个存在自身的这一裂隙发生,这就是某种存在本身这个裂隙的一个嵌合。比如说这个阴性的Fuge是强调存在自身的裂隙——之间,然后这个嵌合侧重强调在场者对于存在之裂隙的一个嵌入,或者应和和嵌合。但这种双重的发生,就构成了这个双重的归属,所以海德格尔也称之为“让归属”(Gehörenlassen)。在这样的一个相互的归属中,才能够进一步地让这个存在者存在,进一步就能够把存在理解为在场状态。同时把时间也理解为某个在场的时间者,这一系列后期思想其实都是围绕着存在本身的自行发生,这样一个自行发生是一个隐藏着的、澄明着的双重发生。所以海德格尔后期也把存在自身与人之本质(Dasein或者Lichtung)的关联称之为基础问题(Grundfrage),然后把传统形而上学关于存在的理解,称为主导问题(Leitfrage),主导问题就是把存在变成了某个现成的或者在场的存在者。

最后,我们可以简要地来比较一下海德格尔前期和后期时间理解的一个根本差异。海德格尔前期对于时间的理解,他通过此在生存的存在论建构,以及对于传统形而上学历史的一个解构,所揭示的,都是回到了三维时间之绽出的一个根据,就是在场性。这个在场性,就是海德格尔讲的Sein/Zeit “ist”,这个ist 就是Anwesenheit。在场性从存在层面可以理解为Anwesenheit,时间层面可以理解为Praesenz。但海德格尔后期,他对时间的理解不是讲Sein或者Zeit如何ist,而是讲如何兹有时间,Es gibt Sein/Zeit。这样的兹有本身不是某种在场,是某种本有,或者存在自身的一种遣送Shicken/Ereignis。相对应地,海德格尔前期仍然是从某个在场的存在者出发,或者是从在场性出发,作为时间图式——当前的一个方向的在场性,它能够所对应的一个环节,就是此在时间性中的现在。在场性进一步回到这个此在这个特殊存在者的时间性上。但是如果是从遣送和本有出发的话,本有所对应的是作为一个礼物出场。作为本有的发生场所,存有之真理的发生场所,是此之在,或者澄明之境。

所以大家也可以发现,这就回到我这个报告的主标题了,海德格尔早期更关注的是从此在这个特殊存在者的时间性绽出出发,这个时间的绽出是何所往,含有某种目的论色彩,通往了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所以此在是作为得到了先行领会的问题的发问者出场。但是到后期的海德格尔,他更关注的是此在时间性的一个绽出的开端问题,它是由何而来,这样一个开端问题的视野下这个此之在,就变成了存在自身得以发生得以兹有的一个处所,作为此之在(Da-sein)出现。那么由此我们也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早期那么关注向终结存在,《存在与时间》通过对于操心,进一步对于死进行分析,向死存在本质上就是一个向终结存在(Zum Ende sein),这仍然是有一个存在终末论的角度去理解。但是到了海德格尔后期,他从开端处出发——由何而来,进一步揭示了这样一个在场状态可以还原到存在自身与人之本质的裂隙和嵌合,一种让归属的双重归属里面的存在或者时间。最后得出我的结论,如果从海德格尔后期这样一个兹有或者裂隙嵌合的开端处出发的话,那么这样的一个古德语写法的存在或者存有和时间,已经不再是通常使用的存在与时间,也就是传统的三维时间的绽出问题,已经在海德格尔早期所讲的这个在场性里面找到其源初根据,这就是通过一般存在的时态性,这个视域图式所揭示。但如何来兹有存在,或者如何兹有时间,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属于另一个开端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说海德格尔后期已经消解了我们通常意义上所理解的存在问题和时间问题,但是又从另外一个存在自身的这样的一个发生角度,给予了存在与时间的开端问题以另一种解释,我觉得这个解释还是很有启发的。


第三部分 评议与讨论

1

黄笛其实我之前自己读这个24卷《现象学之基本问题》的时候就一直有一个很大的困惑,就是这个时态性到底在说什么的问题。我不知道大家读的时候会不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就是觉得它很空。从时钟的时间到世界的时间,然后再到这个此在的时间,这一步步你可以感受到、你可以看到他所描述的时间的结构,过去和未来在时钟的意义上、世界时间意义上、此在的意义上是有实在的差异的,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世界时间它在某种意义上比时钟时间更根本,然后为什么这个世界时间依赖于此在的时间性,为它提供一个更深的可理解性的根基。但是就是到了时态性这个地方以后,就觉得一下变得很空,又加了这么一层,到底是在做什么?刚才那个思路,它是一步步往深挖,就是挖它的这个可理解性的根基或者说可能性条件,然后挖到了这个此在这儿好像已经达到了从这个思路进行深挖的最终的这个点。引入时态性,它好像是这个时间的视域,好像是说就是我们要从此在的时间性到这存在一般的时间性,这个时态性跟那个世界时间到底有什么差别?世界时间它当然也不单独是此在,是包括此在在内的整个的世界,包括世界中的其他事物、自然、社会、他人,都被总括在这个世界的这个结构之中的,都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时态性和世界时间到底有什么差异?时态性到底有什么自己的新的理论的贡献和新的思想的内容?海德格尔自己在24卷说到时态性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引入了一些新的标签,甚至都没有对应着这个过去和将来来给出他的标签,只对是针对现在给这个标签。到底怎么去理解他做这个事情,就是单纯因为他前期的计划破产了?时态性到底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新的理论洞见给我们?

邓定:黄老师这个问题特别好,因为这个问题也是学界一直争论很久的一个问题,就是海德格尔这个时态性到底要表达什么?为什么要用一个拉丁文表达时间的这个术语,单独拎出来与这个德语表达Zeitlichkeit进行区分。我这里也是尝试从我的角度给一个解释,我觉得这个解释,至少在我看来,可能相对清晰一点。首先我是这么理解的,海德格尔在早期,强调这个时态性问题的时候,这里面临着跟康德特别类似的一个问题。康德引入时间图式(Schema)的时候,他面临一个很重要问题,就是知性范畴和时空的感性直观形式有两个不同的来源,这两个不同来源的东西如何能够统一到一起?或者如何能够发生关系?如何能够发生作用?知性范畴如何能够作用到感性直观?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先验想象力,先验想象力通过这个时间图式,进一步作用到了作为内直观形式的时间上。海德格尔在一个存在论层面上面临一个类似问题——如何从一个此在的存在——此在仍然是一个存在者,如何从一个此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者的存在去通往一般存在的意义问题。因为一般存在,它不能是任何存在者的存在,它跟任何存在者的存在是不一样的。所以当我们讲到这个世界时间,或者讲到这个钟表时间,甚至讲到这个源始的绽出视域的时间性的时候,这仍然是基于此在这样一个存在者的存在在看世界。但是海德格尔早期显然不止于此。这是为什么它不是一个人生哲学,不是在讲此在的一个生存活动里面我们要通过决断成为本真的自己,这不是他的目的,他目的是要通过此在的生存论分析,包括那个形而上学历史的解构,要去揭示一般存在的意义。所以在这里面我觉得海德格尔有受康德的启发。甚至康德也是经常用一个德语再用拉丁文表达不同的区分。海德格尔用的拉丁文表示的时态性,他要解释的就是,正因为此在这样一个时间性,事先就基于或者就拥有对于存在的先行领会,那么来自存在本身的领会——在这个领会在时间性层面上——它的绽出不是毫无目的、毫无方向的。它有来自于存在自身的或者一般存在的视域图式的规定,而这个规定使得海德格尔整个的此在的时间性的绽出得以显现、得以在场。这样的一个视域图式,这是海德格尔要去描述的时态性,也就说这个时态性是跟这个一般存在相关的。但是,我想说这可能也是海德格尔为什么后来改变了早期的这样一个基础存在论进路的原因,因为海德格尔早期的基础存在论里面始终摆脱不了的一个困境就在于,如何从此在这样的一个存在者的存在通往他所要揭示的存在本身,或者一般存在。即便使用了时态性和这样一个时间性的关联,此在的存在总在有某种主体性的痕迹,即便后来在24卷强调了从存在本身或者一般存在的图式出发,通过这个规定来作用到此在的一个时间性的绽出上,即便他想这样强调,但整个的机理仍然是从此在出发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是觉得海德格尔早期他的基础存在论仍然面临这样的根本困难,很难真正地实现从此在的存在超越到存在本身、一般存在。这个超越它是很难完成的,尽管他把自己的这样一个基础存在论也称为是超越性的存在论。这跟他后期直接从存在本身的这个给出,作为另外一个思的进入构成了很鲜明的一个对比。就是我的一个解释,当然他这项工作没有完成,没有完成就在于他侧重讲时间性绽出里面的“当前”这个环节,当前环节涉及到与他物或者他人打交道,在这个意义上它的一个图式规定是在场性,包括在场和不在场两种形式。但是对于过去和将来,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

黄笛:时态性它是要回答存在一般,存在一般这么空着说它很空,尤其是说到按照后期海德格尔的赠与这个说法,这个存在一般为什么有一个问题?但是我们去看24卷,以及早期其他一些演讲稿,我们能够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存在的问题。比方24卷里面,前面说存在不是一个系词,然后说这个存在与存在论的区分、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然后说到了传统的存在与本质的区分,以及不同的存在类型、作为自然存在和精神的存在等等关于存在一般的研究,我们可以理解这些问题是对于存在一般的问题。然后我们能够理解,海德格尔从他最初的这些逻辑哲学领域,因为大家知道海德格尔最开始自己是做逻辑哲学,这和胡塞尔很像,从这些逻辑哲学里面涉及存在作为真,这可以说是从形式本体论和逻辑哲学出发为什么会走到此在,他的这个路向我们是能够理解的。胡塞尔走一个类似的道路,他从这些形式逻辑出发,他为了澄清这些基本问题他走到了主体性。然后海德格尔认为胡塞尔对主体性的这个描述有问题,他走到了他的此在。不太清楚的是,要去研究此在当然要研究它本身的这个存在结构,像胡塞尔一样,从逻辑走到了意识,研究这个先验意识的一般结构,这一般结构里面当然很重要的也就是时间性,那对于海德格尔来说它不仅是很重要,而且它是极端根本的。此在它的存在方式就是某种时间化的存在。假设我们同意他这一点,但是仍然不清楚的是说,沿着这个思路,为什么可以再提出一个叫做时态性的东西,能够帮助我们回答之前的那个一般的问题,就是说你提出时态性,这个怎么能够帮我们澄清之前比如存在不是一个系词,有存在和本质的区分,有区域本体论的区分,有自然精神,有真的维度,很不清楚的是海德格尔提出这个所谓的这个先验的视域图式、时态性怎么帮助我们提供新的理解,这是我的困惑的另一种表述方式。

邓定:关于时态性的在场性的进一步的理解,还不能只是在前一重任务,也就是此在的时间性这个绽出分析——生存的生存论存在论建构这一任务上去得到解释。更重要的依这个时态性问题为指导线索对存在论历史进行现象学解析,其实这个结合他后期的思想就更清楚了。他从前面的此在与时间性,通过视域图式进一步通向一般存在,这里是从存在本身的时态性出发进一步从存在历史之思、从整个形而上学传统进行一个在场性的判定。后期在他看来,这就是存在的天命。这个天命里面在场性就具体体现为,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实现、阿奎那的存在、笛卡尔的我思,再到康德的理性,再到黑格尔的精神,再到尼采的权力意志,甚至到当代科技那个座架,这都属于从时态性、在场性出发,从存在本身的一个历史进行解构。其实海德格尔未能完成的整部计划在他其他的作品里面,相互补充去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它有一个继承性。比如说《时间与存在》里面从时态性揭示的这个一般存在的视域图式在场性,在他未能完成的第二部里面应该是要得到具体的展现,比如说康德的图式、笛卡尔的我思,再到亚里士多德的时间。为什么没完成,甚至到1957年的《存在与时间》导论也放弃继续补续,根本原因是在于他可能从早期此在出发的这样一个基础存在论,还是没能够真正实现从存在本身出发的进路,所以他后期直接从存在本身出发,不是从时态性出发,而是从存在本身如何兹有——es gibt这个角度出发,来对整个存在论历史进行判定和解构。


2

刘任翔:邓定老师的报告非常全面。即便是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海德格尔的时间学说的听众,也能够摸清问题的来龙去脉了。我自己研究的领域与这次报告的主题非常接近,所以我想提一些从我的角度出发比较想问的问题。请邓老师也看一看这些问题是不是值得问(fragwürdig)。先前黄笛老师的评论,关注的也是时态性是不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Fragwürdigkeit”在海德格尔那里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方法论概念。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延续黄笛老师的问题。如果我们把海德格尔前期的任务限定于通过此在的时间性(Zeitlichkeit)来解释我们日常遇到的种种时间现象,那么他的工作似乎已经完成了,其完成形态会非常接近于William Blattner在《海德格尔的时间观念论》(Heidegger’s Temporal Idealism)里解读的:时间性基于此在的绽出——说完了。这是一个自洽却未必完备的理论。

但是,如果海德格尔觉得该理论需要进一步的修改、乃至增添,以至于他在《存在与时间》的阶段就需要在此之外再去谈论所谓时态性,就说明海德格尔本人对所谓“时间观念论”(此在之绽出使得时间现象的时间性得以可能)是不满意的。所以我觉得,在邓定老师的报告里可能有一条隐藏的线索,即“时态性”构成了海德格尔前期向后期转变的引子。也就是说,在这个概念之中已经有一个征兆,而其后期思想可看作对这个征兆的展开和再思考。

在提出时态性概念的时候,海德格尔仍然是在先验哲学的框架和语汇里工作。他说的“视域性的图式”(horizonal schema)等等,都是先验哲学里会出现的概念,根源在康德哲学。而后期海德格尔的言说,就完全撑破了先验哲学所说的“可能性条件”的框架。

但是,我对于这种转换本身有一个疑问,体现在两种表达之间的转换上。我们刚刚说,在追问时态性的时候,海德格尔要从此在拓展到存在一般(das Sein überhaupt);但是,等到他后期再谈存在的时候,他用的都是存在本身(das Sein selbst)。他的用语本身已经经历了一个转换,甚至会把Sein写成Seyn。

我的问题的第一半就是:这个转换是不是值得关注;从das Sein überhaupt到das Sein selbst,发生了什么?问题的后一半则是关于海德格尔前期到后期的转换。邓老师说到,后期海德格尔认为前期的自己仍然是从存在者的存在来理解存在自身。但是邓老师基本上把这里所说的存在者细化成了此在(Dasein),据此,海德格尔说的就是基于此在的基础存在论(die fundamentale Ontologie)的局限性。但是我们看到,他前期通过时态性概念已经在试图突破基础存在论的局限性,包括他那时已经会提出“元存在论”(Metontologie)的问题。是不是说,在其思想真正的成熟期,海德格尔不仅要突破基于此在的存在理解存在本身的做法,而且甚至要突破基于任何意义上的存在者的存在来理解存在本身的做法?也就是说存在本身不再是存在者性(Seiendheit)。他需要以更为动态、或者更为本源的方式去理解存在自身。

邓定:首先关于第一个问题,其实也是我特别想强调的,就是海德格尔前期讲的Sein überhaupt,这个überhaupt其实特别难翻,有翻译成“本身”的,也有翻译成“一般”的,但我想强调的是我们可以从词源学入手,haupt指的就是“首”,überhaupt就是超越了这个头。据词源学考查,当我们要数一群牛的时候,最开始还会一个一个地数,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但如果牛群太多的时候,可能后来我们就会跳出这个具体的牛的数量,说这是一群牛。überhaupt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具体的存在者往上,但是它又超越了任何一个具体存在者。换言之,überhaupt这个词本身所要表达的含义,它是从存在者的存在出发,但是它也不是任何一种存在者的存在。但我也觉得这是海德格尔早期最麻烦的一点,到后期它就不再用这个Sein überhaupt,他直接用了这个存在自身,而且是强调的是存在自身的隐藏。也就说海德格尔曾经用了好多个表达,他就是用ohne Seiende,也就是说我们能不能抛离或不用这样的一个存在者来去思存在本身,所以这个存在本身已经完全不是从任何一个存在者的视角去出发来理解这个存在本身。我想海德格尔关于Sein überhaupt和Sein selbst在使用上确实是有差别的。然后到了后期,甚至有的时候把这个存在自身,为了避免误解直接用古德语,甚至有的时候直接在这个Sein上面打个叉——划叉的存在。这些都是想说,这样一个存在,已经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或者他早期所理解的从存在者的存在出发的存在本身。

第二个问题就是你提到的这样的一个存在者的存在,我刚才解释是从基础存在论出发,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这样一个存在者在海德格尔的后期不一定只是此在,就是任何一个从某个存在者的出发的存在去理解存在本身这样一种尝试。因为确实像你提到的这个元存在论里面讲到这个存在者整体,海德格尔更关注的就是这样一个存在者状态,或者存在者性,这个并不等同于存在本身。所以这个存在者当然不仅仅只是指此在,如果你扩展到基础存在论之外的领域的话。所以在学界里面,关于《存在与时间》第一部分第三篇《时间与存在》究竟属不属于基础存在论的范围,这是有争议的。有学者认为这个基础存在论就只包含第一和第二部分,不包含第三部分;有的认为基础存在论应该包含整个一二三部分。我想这个争议和你刚才提到的这个问题应该是有关系。

刘任翔:我听下来的感觉是,后期他甚至不想让思考从任何具体的存在者出发了。因为überhaupt的意思还是从具体存在者出发,在思想的过程中再抽离这种具体性。

下一个问题:邓老师提到,时间在海德格尔的后期思想里也被写成了古德语形式Zeyt,于是它变成了一个与我们通常谈论的时间(Zeit)处于不同层面的概念。那么,第一,他通过Seyn谈论的东西,好像只通过Seyn谈论就行了,似乎用不着再引入Zeyt的概念。引入后者的必要性何在?

第二,如果说后期谈论时间谈的都是Zeyt,那他究竟是“消解”了时间问题,还是“回避”了时间问题——就是说,他觉得他已经讨论完了时间问题、不用再讨论了,现在该讨论那个“何所来”的问题?

邓定:第一个问题我也觉得很好。就是为什么你看他讲es gibt的时候已经不在传统意义上的存在和时间意义上去使用了,为什么还要用个古德语来说明,并且还用了两个概念,一个是Seyn另一个是Zeyt。我的理解是这样,首先因为像我们通常理解的这样一个作为在场性的存在Sein和时间Zeit,它都是作为礼物是被给出的,然后现在海德格尔要进一步强调的是这样一个给出者,他是这样一个给出的活动,而且他也强调这个给出者是一个向来隐藏着的或者自行抑制着的,是澄明和遮蔽的双重给出。所以在这个层面上,这个es或者es gibt,你既可以把它叫成Seyn,也可以叫作Zeyt,还可以把它叫存有之真理(Wahrheit),这个Wahrheit和我们后来讲的作为揭蔽、作为在场的那个真理,或者作为一个命题真假的真理也完全没有关系。甚至你也可以把它叫作时空统一,因为它作用的场所也有某种源始空间性。所以在这一块儿,我是觉得海德格尔有的时候是在从不同的角度,他就会用不同的这样一个表达来区分,我觉得他区分的是说我们对这个es gibt,可能我想要去讲的角度不一样的时候,那么这个概念就不一样。比如说,当我想要讲Sein是如何兹有存在的时候,在这个层面上,那我肯定用的概念要是跟这个存在更接近,那就是古德语的这个存在;但如果我要探讨的问题es gibt Zeit,如果是给出这个时间的时候,我想在这个角度下,那么肯定会选择跟时间更相近的概念Zeyt。如果我要探讨的是一个跟真理有关系的,跟揭蔽有关系的,就是如何能够兹有真理的问题,这个时候他会使用Wahrnis。所以我觉得他之所以分成了不同的概念,可能是跟探讨往下的问题是有关系的。但是在一个源初的es 或者es gibt 的层面上,我的理解是这些概念可以混用。

然后第二个问题就是你说海德格后期到底是消解了时间问题还是回避了时间问题,我刚才是说他好像是消解了,这个描述可能有点不严谨。我的理解是,海德格尔后期的整个的问题的视角其实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早期的三维时间绽出的问题,不管是从物理学的,还是生存论或者到这个在世活动,再到这个生存论存在论结构上的时间性的绽出,他到最后都给出了一个基础性的回答,这全都是由于某种在场性。所以他后期我的理解是没有在探讨通常讲的三维时间,或者是物理学时间的这个根据问题。他进一步要探讨的是Anwesenheit,这个所谓叫视域图式里面时态性的当前,这样的一个方向的在场性是如何可能的,Anwesenheit是如何发生的?因为Anwesenheit本身就是一种在场存在了。所以当你还从在场存在去理解这样的一个存在的时候,或者理解时间的时候,也没回答问题。所以当你要问这个在场性是如何发生的时候,它的开端问题就是回到另外一种不同的思路里面或者不同的提问方式里面去。因此海德格尔首先问的是es gibt,他也是从一个语言学的现象、无人称的表达式,来去进行理解,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暴力阐释,在我看来,他是借助这种语言分析揭示在场性的开端处,它的整个提问方式不能是以往的这种提问方式,也就是“是什么?”或者“如何在场?”,而是要从“如何兹有?”的角度理解,这里面其实还是带有某种神学意蕴的。有的学者就特别要强调海德格尔后期讲的本有(Ereignis)跟这个耶稣基督道成肉身的这样的一个神学事件之间有某种内在关系。我觉得从一个角度可以去理解,就是不管是这个本有还是这个所谓的神学事件,它都是某种不可知的、不可理知的、突然的某种隐藏着的这样的一种降临或者一种显现在场。它不是一种完全的在场。所以你会发现到后期他的此在整个的一个基础的作用发生变化了,他早期也讲此在,也讲此之在,但他早期此之在实际上是在有某种主体性痕迹的,就是通过此在的这样的一个生存论的建构来去揭示一般存在意义问题,作为存在问题的一个主动的发问者。但他后期这个此之在是作为存在自行发生的处所,它实际上是一个被动的或者应和着的,它是一个持守、一个存在的牧人。存在自行发生着,那么此在的作用上是持守Lichtung这样的一个场域,或者是这样的一个开敞空间,这样存在它得以可能显现。这样的一个转化,其实到后期Lichtung或者Dasein不再只是说我们之前讲的这个某个特定的存在者,它变成了不能脱离存在自身发生的某种场域或者某种处所,它是跟存在自身的自行发生是紧密绑在一起的。而其实他早期的此在和这个一般存在还是有某种脱离,尽管他想从此在的存在去通达一般存在的意义。但是此在还是一边,一般存在是另一边。中间总是有某种弥合不上的东西,感觉是两个来源。就和康德一样是类似的问题,海德格尔也想通过图式试着来弥合,但显然这个弥合可能他后期也觉得是不成功的。

刘任翔:如果说海德格尔后期想要解释的是“在场性”(Anwesenheit)的来源问题,而不是时间之三重绽出(die dreifaltige Ekstase)的来源问题,那么可不可以认为,“在场性”已经不再能够依据三重绽出中“当下”那一维来理解了;相反,在场性是那三重绽出的基础,或者是完全不同于后者的东西?

再者,在此转换的语境中,是不是他前期说的“向着终结存在”(Zum-Ende-Sein)、向死存在(Sein zum Tode),已经不再是时间问题的核心了?也就是说,向终结存在这种以未来为导向的时间解释,只是在一种基础存在论、乃至生存论分析(Existenzialanalytik)的语境里才成立?

邓定:第一个问题,在后期Anwesenheit肯定不只是这个视域图式中只针对当前这一维的,因为在时间性绽出里面,这个当前,还有走向自身、回到自身,时间性绽出本来是统一的。只不过海德格尔明确标明了的视域图式是Anwesenheit。当然这个Anwesenheit同时也蕴含了其他两维。然后我更想说的是他后期把这个Anwesenheit不再只是作为这个三维时间的一个根据,这个他早期已经完成了,那么他后期进一步要说的是Anwesenheit作为一个礼物是如何可能的。在他的后期的时候,这个在场性,他是从礼物或者赠礼的角度去理解的。那么这个Gabe就肯定就跟es gibt或者本有是分不开的。所以这里面就涉及到此之在或者Lichtung,作为一个场所,在一个场所里面才会出现一个在场者,让在场者得以可能,Anwesenheit才得以发生。

第二个问题,我觉得海德格尔早期的这个有限性(Endlichkeit)更好的翻译是有终性。海德格尔早期也是从此在这样一个存在意义问题的发问者存在者出发,所以从这样的一个此在的存在出发的时候,那么它的整个生存、去存在就表现为了向终结存在,这尤其可以体现在这个对于死的分析。死亡作为悬临,然后这个向死存在就是一种向终结存在,这个死揭示了我们生存的有限性,这个有限性,其实是一种有终性。但是他后期当他回到开端问题的时候,从存在自身发生的时候,这个有限性揭示为我们作为一个Lichtung、人之本质、林中空地,作为此之在的这样一个处所的时候,它本身不可能是让这样一个存在本身完全显现。后期的有限性,更多指的是一个作为存在近邻的这样一个牧羊人、持守者,作为一个持守者的有限性。作为一个蕴含着不仅是在场性,还蕴含着源始本然的遮蔽性,在存在与人之观念里面,蕴含着源始的这样一个自行抑制、自行遮蔽。这个遮蔽揭示了人的这样的一个有限性。所以他后期的有限性其实是在存在本身的这样一个视角下,然后与人之本质发生关联的时候,出现的这样一个有限性。而早期是从此在、从自身出发来与这个存在、一般存在发生关联时出现的这个有限性,这个有限性还是带有比较主动或者比较积极的色彩。向终结存在,有决断的问题。但在后期其实是从一个他者的角度——如果你再换另外一个表述的话——当然海德格尔的他者比较模糊,就是说是从一个存在本身的角度规定此在的有限性,所以你看他在后期讲那个讲死的时候,是在天地人神的四方游戏里面讲人这一环叫终有一死者或能有一死者,然后神是一种神性,他是在神与人的关联里面揭示,所以我觉得这里还是有一个很大的转变。


3

黄裕生我觉得谈的很专业,看的书很多,这个很好。把问题很多问题都呈现出来了。刚才两位老师提的一些问题,我觉得有的也是我想提的。所以我也没有想提更多的问题。这里面我有个担心的是,过于强调海德格尔的早期,也就是《存在与时间》以及后面的工作的一个不同。好像他完成转向了,甚至思想也变了。这个可能不一定是邓定自己想表达的,但是你的谈法我听下来就是这两者好像完全是断裂了。我觉得这个是所有研究海学当中的一种观点。特别这个观点,最早就是在美国海学当中的一个观点。但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呢?我是一直持怀疑态度。因为从我自己的阅读的经历来说,我阅读的时候从来没有区分早期和晚期,从《存在与时间》到《同一与差异》、《论真理的本质》、《论根据律》、《论技术问题》,包括Ereignis论文集,我的理解是这不是一个断裂的问题,而是一个转向、转换视角的一个问题。也就说,从一个特殊的存在者来理解Sein的问题,就他的写作计划来说本来就有一个换角度的问题,就从Dasein到Sein,再从Sein来讨论时间。这个本身他在《存在与时间》的写作计划里边他就已经确定下来。所以这里边是不是说有思想上的一个断裂,前后期有那么大的差异,我是一直持一种怀疑的态度,包括你分析的这个es ist和es gibt,这的确是要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就是从存在角度来讨论问题,但是不管是从es ist 还是从es gibt来讨论、来说明Sein的问题,都无法离开Dasein,也就是他用Lichtung这些概念来表达的,没有Dasein就没有ist。至少我们无法离开Dasein来讨论Sein的问题。这也本来是自康德批判以来确立下来的,即不找到一个可靠的基点,也就是transzendental这个层面上的东西,你谈一切问题根本都是独断论。所以你不可能说,我海德格尔终于找到了一个Sein,然后从Sein出发讨论所有这些问题。这肯定不是海德格尔的想法。因为这是德国哲学,特别是康德之后,德国人是非常自觉的。所以有的海学研究,好像是后期为了避免这个主体性,完全从Sein出发,这种说法字面上都能找到根据,但是我觉得这完全偏离了。所以《存在与时间》里边从Dasein讨论时间问题和Sein问题和后面从Sein倒过来讨论时间问题,也就是你特别提到1962年的一篇演讲稿《时间与存在》,这是有代表性的,因为他把题目书名倒过来,他不是随便弄的,他是有他的考虑的。我看他自己对这个问题的交代就是本来这个问题就是循环的,而不是突然想《存在与时间》写不下去了然后变了。写作计划变了不等于整个思想变了。

这里面时间三维还是四维,Anwesenheit与《存在与时间》讲的三维是不是就没有未来的维度,还是说《存在与时间》的本真时间是一个统一性的?后面讨论Anwesenheit是不是就没有未来维度了?这些都是一个问题。为什么后续虽然不提Dasein或者很少提,但他始终用一个会死者的概念。能够成为Sein的守护者的恰恰是一个会死者是他很强调的。会死者就是《存在与时间》所讨论的有终结的或者说有限的存在者。

陈群遥关于存在“存在”(Es ist Sein)与“兹有”存在(Es gibt Sein),海德格尔前期依然基于存在者的存在来理解存在本身的,那么在Es ist Sein里面虽然是想要强调追问本身,但是也必须事先预设了Sein的存在,所以这个偏重结构可能始终是在Sein身上。然后后面的兹有才是完全转到前面的es gibt上面, 这样才会形成一个比较强的反转。但是我又会觉得,它依然是有延续性的,因为前面是在追问存在者何以存在,有一种朝向于追问实体的那种感觉,他可能在追问实体何以存在。然后到了后面那个兹有存在的话,它有回归到主体,就是又要强调Dasein的问题。这样的话它就却又形成一个圆环,它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断裂性,但是偏重又确实是不一样的,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您刚才在讲座中讲到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他们对于存在的理解会有比较隐的那一面,然后从柏拉图这边开始比较强调像理念这种比较显的一面。但是我希望您能帮我梳理一下,就是海德格尔他何以觉得这两者有如此大的区别?因为柏拉图的理念,比如说像《会饮篇》讲美本身这种理念,它是苏格拉底借助狄奥提玛这种女祭司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就是实际上它是很模棱的,并不是一个理性的、绝对的把握。总是会存在着那种隐微的、不可捉摸的层面。巴门尼德和柏拉图以后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后面的这些所谓的旧形而上学家,也没有说要给这个理念本身下一个定义,这本身也是不可定义的。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强调他们之间的区别。

邓定:第一个问题,在海德格尔那里巴门尼德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物,他毕竟是在第一个开端,所以第一个开端里面带有某种双重性。首先他洞见到了海德格尔想要强调的这样一个本有维度,因为他发现了这个es。但是他对这样一个es是从ist的方向进行规定的,在海德格尔看来就衍生了后来整个形而上学传统里面所讲的在场状态,因为ist本身是带时态的,但是这个时态不能简单从一个物理学的时间去理解这个现在,这个现在是本身上是带有完成态的特征,它是一个已完成的现成在场。所以巴门尼德本身是有这样一个双重特征。所以他才被海德格尔誉为第一个开端。但是自柏拉图以后的整个形而上学传统,为什么叫对存在的遗忘呢?是因为他们不是在Es ist Sein这样一个方向上去追问,他们是在Sein ist,他们把这个es给取消了。在Sein ist的传统里面,隐藏的这一面就全都被取消了,我们追问的是“存在是什么”,存在变成了一个存在者。这是海德格尔要强调的,所以我同意你说的,这个es ist和兹有,它实际上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转向。所以为什么海德格尔仍然不满足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的第一个开端呢?是因为他要从es gibt出发来理解这个存在问题,所以这是他的另一个开端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我补充说一点,可能是我整个PPT的表达过于想突出海德格尔前后期的差异了,因为我想突出他后期取消了三维的时间问题。但其实我是同意黄老师的观点,包括Sheehan也是个看法,海德格尔前后期只有一个进路的转变,没有一个根本意义上的一个问题的转向,或者问题的一个那么大的一个根本差异。尤其是此在前后期都是作为一个很重要的一个着眼点。但这个着眼点不一样的地方,我的理解是它早期实际上是这个此在是作为一个起点,作为存在意义的问题的发问者,然后开始去追问这个存在本身的,而后期这个存在是作为存在本身所需用的一个处所而出现,所以他后期的整个起点是存在本身,不是此之在。但是他始终都是要强调此之在。

第二个问题,你提到的柏拉图的问题,海德格尔它主要是早期,对柏拉图的这个理念(Idee或者eidos),因为它的希腊词根有“看”的意思,所以海德格尔在这儿把它翻译成Aussehen,某种外观。某个存在者能够显现出来,是因为它分有了某种理型,这种理念的型式是一种Aussehen,是一种外观。这个外观是一种在场。但是我之前有篇文章其实也想讲这个问题,其实柏拉图在海德格尔转向之后也是有一个不同的看法,特别是30年代关于柏拉图真理问题的阐析的时候,尤其是关于《巴门尼德篇》“瞬间”问题阐释的时候,他对这个理念的理解又有了变化,不再把理念仅仅理解为一种在场状态或者外观,而是理解为了某种指引哲学家走出洞穴,然后走出黑暗奔向光明的一个指引性的光亮。他是从那个指引性的光亮出发去理解这个善理念。所以哲学家走出洞穴并不是最终的目的,这个光亮同时也意味着他要重新再返回洞穴,所以他在中期理解柏拉图的真理问题的时候,这个理念具有某种使得哲学家先走出洞穴再返回洞穴的转向的功能,或者有这样的一个斗争的功能。其实这个功能已经很接近他对第一个开端的描述。海德格尔对柏拉图的理解确实前后期有变化,但是至少在海德格尔早期,他仍然是把柏拉图的这个理念论认为是在场的形而上学,但当然在场形而上学不是海德格尔自己提出的,是德里达的总结,但是你可以把它称为以在场状态为特征的形而上学传统的鼻祖。

011|技术与时间

吴国盛在他的研究中探讨了时间作为一个哲学问题的两个重要方面,以及技术如何与时间相互联系。他指出时间和技术之间的互动关系,技术的历史性缺席和海德格尔将技术提升到哲学核心位置的重要性。他也谈及了时间哲学、技术哲学以及它们如何通过技术环境来影响人类行为。继承了海德格尔的思想,斯蒂格勒将技术哲学构造为第一哲学。为了解释技术与时间的相互构成,吴国盛给出了两个方向的论证:“时间就是技术”和“技术就是时间”。


吴国盛:我从两个问题出发:

  1. 时间何以成为一个哲学问题?
  2. 技术之思如何为时间哲学提供思想资源?

我这些年对于时间的思考主要有两个进路,一个是我在20年以前写过的一本书《时间的观念》,这是一部有关时间的科学思想史研究;另一方面,我在做博士论文时就关注技术哲学中的时间问题。我和黄裕生老师都是叶秀山老师指导的学生,我的博士论文叫《技术与形而上学》(待出版)。

当年我在写《时间的观念》时,就意识到时间问题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时间有一种双重结构,或者说我们所有关于时间的经验都可以分为两类:

  1. 年月日、时分秒的“测度时间”(metric time)。日常使用的以时间单位度量的时间、以及现代物理学中讨论的时间,都属于测度时间的范畴。
  2. 过去–现在–未来的“绵延时间”(durative time)。我过去管它叫“时间之流”。

1 贫乏的测度时间哲学

吴国盛:有关第一种时间概念的哲学,我叫它“贫乏的测度时间哲学”。中国古文献中最早的测度时间概念是“宙”:“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宙”指的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综合,是一个有持续长度的时间实体。《墨经》中的“久”(“久,弥异时也”)指的也是这个意思。“久”虽然是个长度概念,但未被彻底量化。中国古代真正的时间智慧,不在于“久”,而在于“时”,这一点后面会讲到。

在西方思想史上,亚里士多德认为时间是运动的数目,这是总结了希腊人的时间概念。在希腊哲学的体系中,变动、变化在存在论上地位较低;希腊人并未给予时间这种变动的东西很高的地位。在近代科学的时间观中,有两个人的时间观很重要,一是牛顿,提出了“绝对时间”;一是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时间。

接下来,我主要从三个话题出发谈谈我对“测度时间哲学”的理解。

第一个话题是“时间的绝对性与相对性”,这个问题早年是在牛顿和莱布尼兹的论争中出现的。牛顿引入了绝对时间概念,绝对时间完全不依赖于具体的物体运动,且不在我们的经验范围内。牛顿想高举一种基于绝对意志论的时空观,来为近代科学奠基,这是科学思想史上很重要的事件,相应的时间观也被后来的物理学所继承。对牛顿绝对时空观的批评有很多,这些批评在一个著名的科学史论战“莱布尼兹–克拉克论战”中达到高潮,莱布尼兹主张没有绝对的时间和空间,因为那是空洞的;时空都只是物体及其运动的关系和秩序,不是独立的实体。现代物理学的相对论也取消了绝对时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宣告了莱布尼兹路线的胜利。但是,从绝对性与相对性的角度对时间的研究,也就止于此了。

第二个话题是“时间的空间化”,这是柏格森提出的很著名的论题。柏格森发展了一个以“绵延”(durée)为核心概念的直觉主义(intuitionism)的生命哲学体系。他区分了两种时间:一种是真正的时间(绵延),为我们的直接经验所把握;另一种是空间化了的时间。他指责说自然科学处理的时间都是空间化的时间。自然科学把一切都数学化了,时间也成了一个数学概念,这本质上是时间的自我消解。后来爱因斯坦也有相似的论断,认为根本没有时间这回事儿,时间就是四维时空中的一维。对物理学而言,过去、现在、未来“只不过是一种顽固的幻觉而已”。在我看来,柏格森提出的“时间的空间化”论题揭示了测度时间的贫乏性;也正因为人们长期只关注贫乏的测度时间,时间问题才长久地淹没在西方哲学史的烟尘之中。

【按】吴老师此处提到的柏格森的思想,“时间小组”先前有所讨论:005|柏格森论绵延与异质性。有关爱因斯坦所说的“时间只不过是一种顽固的幻觉”,我们在这期中也讨论过:010|物理学边界上的哲学思索

第三个话题是“时机与因果”,这里我想指出时间问题在东方易学与西方科学两种范式中的区别。刚才我提到,在中国思想中关于时间有一个“久”的思想,但这并不是最早的时间概念。“时”才是中国思想中更本源的标度时间概念。“时”这个概念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使得测度时间得以可能的那个东西。“时”的含义是指天象、气象和物候等自然环境构成的情境、形式,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天时”、“四时”等。中国古人的时间不是纯粹的、空洞的,始终都是带着“场”出现,四时总带着它们的象征,携带着它对人、事的特定意义依次登场,这就是我所说的“时机性”,我认为这也反映了“易”的思想。这与西方人把时间理解为因果性的次序有很大的不同。从这一点上说,我觉得东方思想比西方的科学思维还要更深刻一些。


2 时间作为逻辑问题

吴国盛:第二种进路是从逻辑角度研究时间问题。二十世纪初至今,西方哲学分为欧陆现象学和英美分析哲学两大阵营。分析哲学界对时间问题也有关切。

我们刚才讲了测度时间,现在可以来思考一下“绵延时间”。每当我们试图对时间下一个定义时,都会遇到一个无法回避的逻辑问题:任何关于时间的定义都要以先行的时间为前提,因此是一个循环定义。在这里我要提出一位对于中国的哲学界来说相对陌生的哲学家——麦克塔加(J. McTaggart),他提出了一个关于时间不真实的悖论式论证,在英美哲学界影响很大,被称为“当代芝诺”。

麦克塔加构造了时间的两个系列:

A系列:动态变化的时间关系,过去–现在–未来;
B系列:静态永久的时间关系,前–后相继。

进而,麦克塔加论证了A系列对于时间概念而言是最基本的,B系列某种意义上可以还原到A系列;但是,A系列是自相矛盾的,因为每个事件均拥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定位,但这三个定位是彼此不相容的。因此他得出结论:A系列是不真实的,以A系列为基础的B系列自然也是不真实的。所以时间的概念自相矛盾。所以时间不存在。

在我看来,分析哲学家从逻辑角度对时间的分析固然有其价值,但这种分析就像中世纪晚期的经院哲学一样,构造了很多逻辑可能性,大家就此争吵辩论,然后就搁置了。时间作为逻辑问题是重要的,但注定也是悬而未决的。


3 时间作为存在论问题

吴国盛:接着我要讲一个和“技术与时间”的主题密切相关的话题:“时间作为存在论问题”。

这个问题最早在奥古斯丁那里有很精彩的论述。在《忏悔录》第十一卷中,有关时间的问题可以被归结为:

  1. 创世是否在时间之中?
  2. 永恒的上帝如何创造并支配时间中的事物?

奥古斯丁的回答是:时间是上帝的造物,上帝绝不在时间之中,创世绝不能在时间中进行。

现代的宇宙大爆炸学说也是类似的说法。问“宇宙大爆炸之前有什么”,这是非法的问题。在大爆炸之前没有时间。这个思路跟奥古斯丁是如出一辙的,可见奥古斯丁的回答在理论上也是相当站得住脚的。

对于第二个问题,即如果上帝本身不在时间之中,又如何来支配世界的问题,奥古斯丁经过苦思冥想,最后得出结论:时间之流是我们的内心状态,时间存在于人心之中。这样就不会对上帝的全知全能造成威胁。

奥古斯丁可以说完成了一个很大的转变,就是把对时间从一种客观的、外在的、现成的概念,转化为一种内在的、主体的、心灵的概念。

接下来就是康德。在时间研究方面,康德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照搬了牛顿的绝对时间观,二是继承了奥古斯丁将时间内在化的思路。康德把时间、空间思考为直观(感性)的先天形式。但康德的问题也很明显:他未能清晰地指出时间与空间的根本差异,这个问题其实在牛顿那里就已经凸显出来了。

接着我们来讲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化是将时间存在论化(Ontologierung)。在《存在与时间》中,他把时间解释为一种追问存在者之存在的境域(Horizont),时间问题就此和存在问题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海德格尔提出过所谓的“先天问题”。先天之“先”的时间性表明了,时间在存在论上具有优先地位,时间概念的历史就是追问存在者之存在的历史。他在《时间概念史导论》讲课稿中谈到了此在的生存论结构(existenziale Verfassung),这个结构我认为有两个很重要的方面,一个是未来(即死亡)之先行,另一个是牵挂之先行(“总是已经”)。

海德格尔很好地继承了胡塞尔发展的现象学哲学的运思方法。胡塞尔也关注时间问题,他讲的“内时间意识”(das innere Zeitbewusstsein)可以说是他的哲学体系中很核心、很基础的一个概念。但他并未把在存在论层面讨论时间。我们可以说,时间哲学是到了海德格尔这里才成为第一哲学(prima philosophia)。所谓“成为第一哲学”,也就是把时间作为存在论的基本纲领,把时间作为存在问题的超越视野(der transzendentale Horizont)。至此,时间问题被充分地凸显出来。

“第一哲学”这个表述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哲学需要提供普遍的根基(Grund)、或者说普遍的解释依据。自古希腊以来,变化和不变就是一个永恒的问题。作为西方思想的正统传人,海德格尔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只不过“一和多”、“不变与变”的问题在现代哲学中展现得更为微妙,我把它归结为“过去、未来与现在的统一性(Einheit)”问题。这是时间哲学问题的核心。

我们这个世界何以能够结成一体?那个把世界结成一体的、生成了种种秩序与结构的东西,又是什么呢?这种“一体性”是西方思想始终想要呵护的,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达。

统一性问题会延伸到很多方面:同一与差异、自我与他人、内在与外在这些经典的哲学论题都与其相关。所以说,这些问题背后其实都有时间问题。


4 技术作为哲学问题

吴国盛:现在我来讲讲技术何以成为一个哲学问题。

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哲学中的“技术转向”》,提出了一个论题:“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就像时间问题长期缺席于西方哲学史一样,技术问题更是缺席的,从未进入过哲学思考的核心,这是为什么呢?

我有一个解释:技术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为外在性的东西。技术是身外之物。这与自古希腊以降的西方哲学的“理论”(θεωρία)取向有关:希腊哲学家轻视工匠的工作,认为技艺(τέχνη)对知识(ἐπιστήμη)无所补益。

亚里士多德以来,哲学家一直以理论(静观,θεωρεῖν)活动为主要研究对象,而对实践活动(πρᾶξις)不予重视。技术被看成知识贫乏的活动。即使到了今天,人们看到了现代技术的巨大影响,也还是把技术看成“应用科学”(applied sciences),对技术的哲学反思通常是科学哲学的副产品。

随着西方哲学对实践问题的关注越来越多,海德格尔第一次把技术提升到哲学的核心位置,我在博士论文中做过相关研究。他有两句论断很重要。

第一个是“技术是真理的开显方式(Unverborgenheit der Wahrheit)”。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详细论证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首先是一种操劳(Besorgen)的关系,其次才是认识(Erkennen)、观照(Schauen)的关系。在这里,“技术”从一开始就不限于那些用具(Zeug),而是真理开显的方式,它使这些用具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成为可能。

第二个论断是“现代技术是形而上学的完成形态(Vollendung)”。正是因为技术在现代成为一种最突出的现象,起着支配和揭示的作用,我们才经历着所谓的“技术时代”。现代科学的本质在于现代技术;现代技术走到了一个极端形态,形而上学也随之走向了终结。

海德格尔对技术本质的揭示让我们看到了技术漫长的历史和深刻的人性根源。读完之后,我有两个感觉。首先是感叹海德格尔思想的抽象与深刻,其次则是一种无助感,可以说是“欲哭无泪”:面对现代技术和现代科学,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海德格尔说,“哪里有危险,那里就有救渡”,但“只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但是,我们对技术时代的现状肯定是不满意的,所以还是要做点事情,甚至可以做很多事情。技术既是思想的障碍,又是思想的终极可能;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的反思是我们的起点,而不是我们思考的终点。哲学和科学不一样,科学是一直往上走、往上爬;哲学思想则是一个高峰接着一个高峰,很难说新的高峰一定比前面的高,但肯定是另一座高峰。这就把我们带了斯蒂格勒(B. Stiegler)的思想面前。

我写博士论文的时候主要是读海德格尔的,那时大家对斯蒂格勒都不熟悉。后来我发现斯蒂格勒有意思,当时读《技术与时间》的时候,书页上勾画、笔记都很满,他给了我很多启发。他把技术哲学做成了第一哲学,所有问题都由技术派生出来。

刚才我们提到时间哲学可以作为第一哲学。时间具有这种能力:所以问题都可以用时间来解释。而对于“技术哲学作为第一哲学”,我们总觉得不是很靠谱。时间无所不在、无所不有,而技术好像没有那么强的形而上学意味。这是我们长期陷入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分裂、对形而上的东西抱有一种优越感的后果。

A. 技术作为过失(缺失)之弥补;技术作为“已经在此”

吴国盛:斯蒂格勒这个人没有受过系统专业的哲学训练,但具有极强的哲学洞察力。他有关技术的思考,我总结为:

技术是“有–无”、“内–外”、“先天–后天”的辩证运动。

这是很了不起的。“有”和“无”是哲学的基本话题。《技术与时间》第一卷副标题为“爱比米修斯的过失”(La faute d’Épiméthée,faute也有“创造性的断层”之意),斯蒂格勒对希腊神话做了自己的阐发。爱比米修斯是一个遗忘者,正是由于他的过失,使得人类丧失了本能,引发了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的事件。由此我们可以说,没有“过失”就没有技术,技术是一种“补余”(supplément)。

爱比米修斯神话

原来在创造动物和人类的时候,爱比米修斯负责赋予每种动物以良好的本能。他就把勇敢赐给狮子,把快跑的能力给了兔子,把敏锐的眼力给了老鹰,这样一个一个把他所有好的才能给动物,但他本来只是后见之明,没有考虑到他所有的创造物。到了人类的时候,什么也没剩下来给他们作为生存的依靠。所以人类既不是动物界最勇敢的,又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强、最凶猛的。

普罗米修斯看人类很可怜,就偷偷上了奥林匹斯山,把十二位诸神的圣火拿回来给人类。后来普罗米修斯背着诸神教会了人类聪明和智慧,为的就是弥补他的弟弟爱比米修斯的疏忽和不顾。

技术的出现就是“无中生有”,正是因为缺失有待弥补,它才出现。所以,技术本身具有一种实际性(facticité / Faktizität)。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所谓的“在世”(In-der-Welt-sein),所有的存在都是已经(immer schon)在。在我们对其进行反思之先,它已经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存在了。技术同样如此。

斯蒂格勒相当于是对技术的概念做了泛化,技术就是“已经在此”的代名词。早年我鼓吹“技术哲学作为第一哲学”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我“泛化技术”。这没什么不对:我们既然要把技术做成第一哲学,就是要满眼看到的都是技术,能在一切问题中看出技术的因素(das Technische)。

斯蒂格勒以神话的隐喻做了一个由头;但“技术即已经在此”这个论断更深刻的地方在哪里?我觉得在于“技术环境”的思想。“已经在此”指的就是我们的环境,即构成我们一切行为的那个先决条件;但这个技术环境又是由人类创造的。人类创造的东西成就人类自身。

我有一段时间想把这个观点和马克思“社会性存在”的思想结合在一起。马克思说,我们总是生活在一个已经给定的社会物质环境中。我觉得两者之间是有相似性的,但“技术”这个概念比“物质”还要更好一些。我过去想把海德格尔和马克思嫁接在一起,成为一个“海马主义”;斯蒂格勒可以说给了我类似的启发。

B. 技术作为记忆与失忆;技术作为超前与预见;技术作为存在的积极建构者

吴国盛:斯蒂格勒的另一个论断是:“技术既是记忆又是失忆”。技术是记忆很容易理解,我们所有的记忆都是有载体的。从人脑到手机,都可以说是我们记忆的物质载体、都是技术。我们的身体也是技术。

我们常说人有内在性和外在性,而斯蒂格勒认为,人的内在与外在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构成、同时存在的,没有谁来规定谁。人就是在这种内外交互之中被建构出来的。我觉得这个思想非常深刻。

而且斯蒂格勒也谈到,记忆技术本身会造成失忆。技术越发达,人类越失忆。他这里用了柏拉图的说法。柏拉图在《斐德若篇》( Phaedrus, 274b–279b)中说,文字的发明使得人们丧失记忆。那么,使记忆得以“外置化”的一切技术都会使我们逐渐丧失记忆。

技术同样可以理解为一种超前(Vorlauf)与预见(Vorsicht)。除了斯蒂格勒,很多别的技术哲学家这几十年来也不断强调技术的“意向结构”(intentional structure)。每一种技术都有方向、有前景。你使用一种技术,就被迫指向技术的方向、跟随技术的逻辑。我们现在使用的互联网就包含着一种分享与互动的逻辑。

我认为斯蒂格勒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技术阐释为存在的积极建构者。海德格尔也很重视技术,但为了撇清自己的“人类学倾向”,或者说掩盖自己的“人类学下滑”,就不管人叫人,而叫“此在”(Dasein)。可以说,“此在”在海德格尔那里的地位,就相当于“技术”在斯蒂格勒那里的地位。斯蒂格勒不在乎技术会不会从哲学“下滑”到人类学;他甚至说技术学就是人类学。

我想,斯蒂格勒把技术哲学作为第一哲学,首先是要恢复技术的非中介、非工具性的意义,其次是要把技术作为世界构造和人性构造的不可或缺的环节。所以我认为,在“技术哲学作为第一哲学”这个标语之下,还有很多具体的研究可以做,我并不认为斯蒂格勒已经把它做完了。我自己的一个目标,就是恢复所谓“工具技术、社会技术、身体技术的三重性”,对这三重技术的差异结构、即存在论结构展开进一步阐释。


5 技术与时间的相互构成

吴国盛:海德格尔把时间哲学构造为第一哲学,斯蒂格勒深受海德格尔的思想影响,把技术哲学构造为第一哲学。至此,技术与时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呼之欲出。我在这里从两个方向论证:“时间就是技术”;“技术就是时间”。

“时间就是技术”可以从三个方面理解。首先,过去本身就是技术痕迹(trace)。离开了技术痕迹,就没有过去,痕迹可以表现为器具、文本,乃至大脑皮层。斯蒂格勒在书中说:每一次打造石器的过程,都是一次大脑按摩沟回的过程;石器打造得越精致,大脑皮层的沟回、皱褶也越丰富。文化中的“文”的意思,就是过去、痕迹;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技术即是起源。

其次,技术是超前(vorlaufend)或前摄(protentional)的。要制造石器,必须先在脑子里对要制造的东西有所构想才行。所以说制造就是超前。

再次,技术主导了时间的计量。离开了对日月星辰的影像的技术表现,就无法去计量时间。不论是日晷还是机械钟,都可以视为日月星辰的影像。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第三卷中进一步提到现代技术主导下的历史“加速”问题。什么叫加速?时间有速度吗?放在技术哲学中是可以解释的,不存在逻辑悖论。我们现在明显感觉到生活在加速;速度问题本身就是个技术问题,技术使得加速这件事成为可能,并且速度也是现代人的存在状况。

这三点都可以说明“时间就是技术”。

反过来,“技术就是时间”。

首先,技术环境(实际性)就是“已经在此”,“已经在此”就是过去的维度;而“技术意向”说的则是未来的维度。在这两个方面,谈论技术就是在谈论时间性。

再者,说话就是使用技术。说话有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它把过去–现在–未来、这儿–那儿都聚集在此、召唤前来。只有具备“召唤前来”这一特点的才叫说话,否则就只是发出声音。在说话过程中,我们通过语言唤起痕迹,使得痕迹显现出来。希腊人有个奇妙的想法,认为人说话的时候会有小精灵从嘴里冒出来,这看起来荒谬,其实大有深意。

最后,使用技术就是向死而生(Sein zum Tode),就是向着未来的视域而先行。比如说,我拿起可乐,当然就是要喝。我还没喝,但是喝。这是我的未来。所以,“使用技术”就是“做人”,而“做人”就是向死而生。


6 使时间得以可能的时间性

黄裕生:国盛教授的报告为我们简要但非常到位地呈现了时间观念的历史演变。报告在前半部分就摆出了很多有意思的问题。

首先是时间观和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的关系问题。我们对时间的理解的变化,会影响到我们对世界的理解的变化。这就呈现出了时间问题的根本性;国盛教授也点出,时间问题是一个存在论问题,是第一哲学的问题。

其次是关于时间悖论的问题。在逻辑的追问中,时间其实是不存在的。物理学家,比如爱因斯坦,认为没有什么物理时间;逻辑学家同样也推导出时间不存在。

但在这个方面,我提出一个问题:逻辑推论可以说是非常可靠的,那么“时间不存在”这一逻辑推论也可以说是可靠的。但这里隐含的问题在于:逻辑是否具有时间性?如果逻辑有时间性,那么它的时间性体现在哪里?

我认为,如果没有时间性,就根本不存在逻辑推导问题。我对斯蒂格勒印象比较深的一个地方,在他的一个用词:时间是一种program(程序/体系),这里的pro-就是“预先”的意思。所有的program都有一种预先性;只有如此,程序才能运行。逻辑推导也是一种程序,它本身也具有预先性(超前性、预期性)。所以我们要追问:逻辑是否本身要以时间性为前提?

【按】斯蒂格勒将法语词programme解读为一种预先规定(pro-)的文码(gramme),“文码”是德里达在《论文字学》中讨论的概念。

吴国盛:我记得近代早期有一个相关讨论。人和上帝的主要区别,就在于人需要逻辑推理,而上帝不需要。上帝是全知全能的,直接地知晓一切,不需要间接的推理。我觉得这和你的观点很类似。逻辑也好,数学也好,都是有时间性的、有开端的;而上帝是超逻辑的。

黄裕生:对,所以逻辑对时间的否定,本身是以时间性为前提的。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是,国盛教授提到,到了海德格尔这里,时间才真正被提升为存在论(ontology)的概念,我觉得这是特别到位的思考。海德格尔在西方哲学史上的突破,大家认为是关于存在(Sein)的突破,这当然没有问题;但他关于存在的思考之所以能实现突破,是基于他对时间问题理解的突破。因为他不仅突破了物理学的时间观,也突破了人类学的时间观。

刚刚吴教授对时间做了两重划分:一种是测度时间,另一种是绵延时间、或者说具有“时机”(καιρός)意义的时间。后一种时间是有具体内容的时间,总是以具体的存在者或事件为标识。比如,我们下午两点要开会、我要去赶火车,这都是以具体的当前物来标识时间。这可以说是历史学的、人类学的时间,我们用它来规范我们的活动和生活。

但是,这样规范出来的时间,背后还有更深的基础。我觉得这种时间可以再进行划分,因为过去–现在–未来这种时间结构的划分本身就已经蕴含一个前提:已经打开了不在场的过去和未来,而不只是现在这种在场。

比如,我们现在在开会。开会这件事之所以能实现,是因为我们有筹划,而这个筹划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打开了可能性。也就是说,只有置身于被我们打开的可能性中,我们才可能进行筹划。这种打开的可能性就是未来。这是更基础性的、更原初的一种时间:“打开可能性”意味着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可能性当中。这样的时间才使得定位时间成为可能,而定位时间的进一步发展才是物理时间。所以我觉得这里至少有三层时间,最底层(可能性的时间)才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时间。

这也可能会威胁到吴教授后面对斯蒂格勒的解释。刚才吴教授说技术即时间、时间即技术,并且这两个概念是可以互换的,这可以说抓住了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这部书的核心。但这也是我要质疑的地方。比如,刚刚提到,技术是过去的痕迹,有技术才有过去。但问题在于,我们把痕迹当作过去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当且仅当我们把痕迹理解为过去的痕迹时,技术才有可能给出过去。对于动物来说,它们不会把族群留下的痕迹当作它们的过去;而我们会把祖先和我们自己的生活留下的痕迹认作我们的过去。比如,我们会挖掘、追踪古生物留下的化石,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我们能够把痕迹理解为过去。

我们是怎么发生这种理解的呢?当切仅当我们把过去当作多种可能性的关系的时候,我们才会意识到过去是连续的或者是断裂的。在这个意义上,作为过去的技术可以说是时间的一种展开方式;但我觉得这里或许还有更基础的一层时间观。技术能够作为痕迹而成为一种过去,这是基于更原初的时间的。在这个意义上,不能得出“技术就是时间”或者“时间就是技术”。

胡翌霖:我想为斯蒂格勒辩护一下。关于斯蒂格勒是怎么把技术哲学变成所谓的第一哲学的,吴老师有几个比较关键的地方说得不够清楚。

首先,什么是第一哲学?存在论(ontology)就是第一哲学。斯蒂格勒某种意义上也延续了这样的解释。存在论是研究“是”的;某物“是什么”之前,首先得“是”。但它何以先“是”;它的“是”如何可能?这是一个存在论的问题。

有关这个问题,斯蒂格勒追溯到了柏拉图的《美诺篇》(Μένων),他把美诺悖论即“学习何以可能”的问题当作讨论存在论问题的原型:若非你已经知道某物是什么,那么你根本就认不出它,也就不可能学到关于它的知识。柏拉图用“回忆说”来回应美诺悖论,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之所以能“认出”某物,无非是因为我们确实“记得”它们;这些记忆是我们生来就有的、先天的东西,来自灵魂在过去世代中的知识。这样一来,柏拉图就把某种特殊的、无法在尘世中实现的认识方式视作最本原的认识方式。

回忆说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解释逻辑学是做什么用的:逻辑学所推出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进行逻辑推论呢?因为人会遗忘。理念世界里的灵魂进行认识都是直接的、不需要逻辑推演,人在现实中的灵魂则需要逻辑推演、需要所谓的“助产术”。这也解释了人类为什么需要逻辑学、需要学习。

第一哲学讨论的问题是“前知识”,是在我们有具体知识之前、使得知识得以可能的那些知识。斯蒂格勒指出柏拉图回避而非解决了问题:他仅仅是把“知识何以可能、学习可以可能”问题转化为了“回忆”问题。但我们还要进一步追问:回忆是如何可能的?这里仍然有未解决的同一性问题。“回忆是如何可能的”,这个问题类似于黄老师刚才想讨论的可能性问题。在具体的过去–现在–未来时间之前,好像还存在着一个可能性如何打开的问题。

斯蒂格勒对时间的理解,首先是建立在胡塞尔的“滞留”(Retention)、“晕圈”(Hof)、“前摄”(Protention)这些概念的基础上的。他认为胡塞尔的总体思路是对的。胡塞尔区分了第一滞留和第二滞留,并且认为第一滞留更为原初。

第一滞留产生“当即”的印象。比如,在听音乐时,一个一个音符相继呈现,而不是杂乱无章地出现。我们听到的是整体的乐曲,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音符滞留在了我的意识之中,而即将到来的音符作为前摄也包含在我当下的晕圈之中。在滞留和前摄中,我们的认识才具有连续性,或者说我们的认识才可以作为一个统一体。第二滞留是说我以前知道、见过,现在又可以回忆起来。这两种滞留,一个确保了当下的统一性,一个是以之前的经验作为认识的基础而进行再认识。它们可以当作是胡塞尔意义上的两种滞留、两重记忆。

【按】刘任翔发表过论胡塞尔的滞留问题的论文:Explaining It Away? On the Enigma of Time in Husserl's Phenomenology of Time-Consciousness

但斯蒂格勒认为,仅有这两种滞留还不够,还需要加上第三记忆(第三滞留)。第三滞留解决什么问题呢?仅凭第一滞留和第二滞留,不足以解释我如何能够在当下把某物当作某物,也就是不足以解释某物在当下的同一性。比如,我现在能认出摆在我面前的是个水瓶,这不仅仅取决于当下的可能性,还取决于这个水瓶是我们制造的,并且是可重复的。我们可以制造出某个类别的水瓶,这种重复的制造本身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条件。我之所以能把当下的水瓶认作水瓶,是因为我见过其它同类水瓶。总之,水瓶的同一性是技术环境所赋予的,技术环境是我们在当下认识到事物之同一性的前提。

这个前提比较奇怪,因为它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的、依赖于经验的。这个观点,我觉得来自海德格尔。斯蒂格勒把海德格尔技术哲学中已经蕴含的的东西清楚地讲了出来。海德格尔在讲“在世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的先行性时,所说的世界已经是一个技术化的世界;所谓的因缘整体性(Verweisungsganzheit)就是用具(Zeuge)之间的互相指引关联。

但是,这个“在世”在海德格尔那里仍是割裂的。我认为,《存在与时间》的前半本就是技术哲学,而后半本又退回时间哲学中去了,前半本和后半本,或者说前三分之二和后三分之一,是有一定的割裂的。海德格尔在前半部分中已经谈到用具、世界、在世之中了;但后半部分讲时间、讲有死性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没了。这是因为,海德格尔前期讲“在世之中”时,并未把它当作一个时间性问题,而是当作空间性问题。海德格尔讲世界性的时候,更多地是直接针对笛卡尔的空间观;“周围世界的周围性与此在的空间性”(《存在与时间》22-24节)讲的是空间问题,而他后面谈时间问题时,又把空间撇开了。但是,空间问题和时间问题是不能割裂讨论的。

刚才黄老师提到的那种预先的可能性,在海德格尔那里属于空间问题,他称之为“设置空间”。《技术的追问》里讲集置(Ge-stell)也是类似的意思:给万物预留一个“空儿”。技术作为解蔽(Unverborgenheit),就是在设置空间、设置舞台,留一个场所,留一个位置,正是这个位置让事物登场亮相,让事物被揭示出来。在海德格尔那里,这些全是空间问题;如果我们盯着时间问题讨论,就会忽略海德格尔这一部分的思想。

【注】胡翌霖这里说的容许事物“登场亮相”、“被揭示出来”的空间/舞台/场所/位置,海德格尔主要是通过“澄明”(Lichtung)概念来讨论。后期海德格尔将此在(Dasein)理解为澄明。

斯蒂格勒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海德格尔的思想进行了一种串联、或者说一次阐发。先验问题不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或者说,时间问题必然是和空间问题联系在一起的。可能性的提供(留出空间)本身是我们能够谈论时间问题的必要前提。所以,在斯蒂格勒那里,又引入了第三滞留,第三滞留就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设置空间”。技术在外部的环境中留下的痕迹,体现为舞台或平台、空间。空间的源始含义就是可能性。

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斯蒂格勒的贡献,首先需要把他放到胡塞尔、海德格尔开创的思想路径中来考察;他把在他们那里仍然割裂的东西,通过技术串联起来了。这种串联,通向的不仅仅是时间哲学的问题,而可以说是要把时间和空间的截然界限给打破。


7 技术与时间的“奠基”问题;技术差异化与结构化

黄裕生:与胡翌霖老师不同,我觉得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的前半部和后半部是统一的。前半部叫“准备性的分析”,是为分析时间性服务的;“在世之中”的特殊之处,恰恰是要弱化空间性、强化时间性,说明在世存在是时间性的存在。对日常性(Alltäglichkeit)的分析,是要表明日常世界是如何奠基在一个更本原的世界之中的。所谓本原世界,是在他对时间性的分析中敞开的。时间有两种到时(zeitigen)的方式,一种是本真的(eigentlich),另一种是非本真的(uneigentlich)。他在前半部分分析的日常世界,是奠定在非本真的时间性中的。

胡翌霖:黄老师这里的意思是,《存在与时间》前后是统一的,是递进关系;前一半是准备性的,先把空间性奠基于非本真的时间性,然后后一半进入到本真的时间性,这里的被奠基关系是:空间性→非本真时间性→本真时间性。这样一来,在第三个结论性的环节自然就不需要再回到第一个准备性的环节了。当然,这和我(在上期推送中)说的“割裂”并不矛盾。我说的割裂,也是指这种前后断裂的论证方式。所以,“割裂”不能说是海德格尔的失误,而是说海德格尔可以被重新阐释。比如,如果放弃海德格尔残余的基础主义(foundationalism)情结,就可以用斯蒂格勒和我自己的“循环论”来解释。

黄裕生:海德格尔继承了康德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康德发现,时间相对于空间而言具有优先性。海德格尔进一步在存在论层面上澄清了时间的优先性。当然,他并不是要从时间中推导出空间,而是要以时间来阐释、理解空间。

另一方面,海德格尔把技术理解为“集置”;技术通过“集置”把所有事物都当前化、在场化,这也是为什么海德格尔会说技术是传统形而上学的完成和终结(Vollendung)。传统形而上学就是在场(Anwesenheit)的形而上学,真理在其中被理解为无遮蔽的在场状态。如果这样的理解是正确的话,那么技术就是以在场的时间性为前提的一种到手方式,只不过不是本真的到手方式。也就是说,在海德格尔这里,技术是基于时间性的、有时间性的基础,但并不本真。基于这一点,我们不能得出结论说“技术即时间”或“时间即技术”。

吴国盛:我觉得海德格尔之所以不会认为“技术即时间”或“时间即技术”,是因为他还是把技术理解为一种外在的、单调的东西。在他那里,技术或多或少还是带有贬义色彩的,特别是现代技术。所以斯蒂格勒说,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东西:一方面它妨碍思想,你沉浸技术越多,思想越没有可能;另一方面,它又是思想的归宿,现代技术是形而上学的最终形态。斯蒂格勒认为,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之所以最终落入了一种无解的境地(aporia),正是因为他对技术的理解是偏颇的。

我再回应一下黄老师提到的技术痕迹的问题。黄老师遵循了一条传统的思想路数:之所以能把一个东西辨认为过去的痕迹,是因为它已经被赋予了历史性、过去性了。言下之意是,还有一种“纯粹”的过去性。那么,我们要如何理解“纯粹的过去性”呢?过去性总是要以某种方式表达出来;痕迹出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携带着过去性了。所以说,过去性和痕迹是无法分离的,当然在逻辑上我们可以如此分析:“某物被辨识为痕迹或记忆,这已经预设了历史”;但在现实中,我们无法将两者剥离开来。

黄裕生:或者说,痕迹和过去性具有某种同一性。

吴国盛:对,它们一定是同一的,这里的问题在于同一性与差异性以怎样的方式运作。我觉得,这里最主要的麻烦来自用词。“技术”这个词有一种先天的劣势,用多了就容易把它想成是工具、手上现成的东西。出于同样的考虑,海德格尔用“此在”(Dasein)代替“人”,因为“人”这个词用着用着就很容易把人引歪了,还不如生造一个词。斯蒂格勒则宁愿冒险:他没有创造新词,而是仍然沿用“技术”(la technique)这个词。我刚才将其表述为“痕迹”,就已经是想办法引入一个新词,避免造成一种单纯的、外在的、手边的东西的印象。海德格尔说物就是上手(zuhanden)的东西,这显示出,在他那里,技术就是手边的、外在的;他的技术哲学里没有身体的维度,而缺乏身体维度的就是单纯的外在性。所以,将技术确立为内在–外在的统一性,在海德格尔那里是实现不了的;他因此把技术贬低为外在性也是可以理解的。

胡翌霖:用“痕迹”这个词,不如直接用斯蒂格勒的“滞留”(la rétention)。我们讲的“痕迹”就是斯蒂格勒讲的“第三滞留”。这个痕迹当然是有前提的:没有了第一滞留、第二滞留,我们无法辨认出第三滞留。但斯蒂格勒又反过来说,没有第三滞留,也回忆不出第二滞留、看不出第一滞留。这三个滞留是相互循环的,没有谁规定谁。确实第三滞留不能独立出现,但第一滞留也同样不能独立出现。如果没有第三滞留,如果人没有学习过、没有在世界中生活过,那么人看什么都会是一片混沌,看不出任何滞留来。这也是海德格尔的路数,是对基础主义思维方式的一种瓦解。基础主义(foundationalism)认为,有一个东西可以作为地基(Grund),是其他一切东西的前提。海德格尔则说,这个绝对的地基就是“在世之中”,这个世界是绝对的,但同时又是历史性的。斯蒂格勒是发展了海德格尔的这一思想。

黄裕生:我们这里面临的问题是:如果痕迹可以看作技术的产物或技术物,那么一切与我们最初相遇、照面的事物,是否都是技术物?在什么意义上,它们都是技术物呢?

吴国盛:我认为一切都是技术物。从石器时代开始,人把石头拎起的那一刻,就把自己变成了人、把石头变成了技术。

黄裕生:应该倒过来:是技术把石头变成石头。

胡翌霖:斯蒂格勒在《技术与时间》第一卷前面大部分都在谈人类起源的问题,某种意义上是破解了黄老师的这个思路,即说人的起源是“先有”什么、“再有”什么,好像先有一个完美的原始状况,然后我们再以此为基础思考其它的问题。斯蒂格勒说,这个思考方式是矛盾的:即便人类的起源问题可以确定,还会有一个第二起源的问题,即人类历史开始变化发展是何以可能的,这同样需要解释。

斯蒂格勒在第一卷中论证得十分精巧,短时间内我很难复述。简单来说,他打破了传统意义上“先有技术还是先有人”的追问,这一点是从反对卢梭开始的。卢梭认为,人类的原始状态中是没有技术的;有了技术后,文化就开始滑坡了。斯蒂格勒认为,卢梭确实以一种新的方式提出了人类起源问题,但卢梭又陷入了无穷后退的逻辑矛盾之中。斯蒂格勒认为,人和技术在起源上本来就是一致的;我们找不到人和技术刚开始出现的确切时间点,无法追问什么时候有了人、什么时候有了技术。但我们仍然可以论证,在何种意义上有了人,就在何种意义上有了技术。

黄裕生:可以说,人和技术的关系不是时间上(发生学的)的先后顺序;起源(Ursprung)的问题,问的也不是发生学意义上的先后,而是逻辑上的先后。

胡翌霖:斯蒂格勒讨论卢梭时,也对卢梭思想的如下方面表示肯定:卢梭的人类学,超越了单纯的对发生学关系的讨论,而是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而且,恰恰是因为进入了哲学层面,才能够化解发生学的问题,即“总要分个先后”的问题。

吴国盛:我觉得斯蒂格勒倒不见得一定是对海德格尔的推进。哲学思想的相继发展,并不是说前人犯了错误,后人给他们改正。我也不同意胡翌霖有关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前后割裂的论断,仿佛是前半部分很融贯的空间解释在后半部分没了,斯蒂格勒出现又把它拯救了。我觉得不是这个意思。

斯蒂格勒当然有新的东西。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这个概念还很抽象,没有具体的结构。斯蒂格勒保留了自胡塞尔以来的滞留、前摄这些概念,以及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一些理路和洞见;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引入了有区别、有结构的技术问题,这倒不一定意味着他纠正了海德格尔犯的错误。

胡翌霖:同意,我也并不是想说斯蒂格勒纠正了海德格尔的错误;“推进”本身也是说,在海德格尔的思想中已经蕴含了这种可能性,而斯蒂格勒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探寻。当然,推进并不一定是好事。

在“推进”的意义上说,吴老师《时间的观念》或许也该重写。吴老师之前对时间观念的关注,主要还是传统的以思想家为线索的路数,而不是以技术物为线索。如果重写的话,印刷术、机械钟对时间观的变革都应当纳入其中。包括现在的短视频,也在改变我们的时间观,这是斯蒂格勒给我们指明的方向。斯蒂格勒把对具体技术和技术物的研究拔高了,使得技术史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回应形而上学或存在论问题。

黄裕生: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技术的变化“导致”了时间观的变化?

胡翌霖:也不能完全说是“导致”,这不是单方向的。技术与时间是互为前提的;没有时间观的变化作为前提,我们也不一定能接受新的技术。比如,机械钟一开始只在修道院里使用,只有僧侣接受,其他人是不接受的。所以说,时间和技术很难说是谁为谁奠基。


8 时间与内在性;技术与内–外差异化

刘任翔:我小结性地评论一下各位老师的观点。

我们讨论的题目叫“技术与时间”。这个标题或许会给人一种印象:要么“没有技术就没有时间”,要么“没有时间就没有技术”。据我理解,无论是吴老师、黄老师还是胡老师,想表达的都不是这两种意思。

我们是在海德格尔现象学的语境下讨论时间问题,最终追溯到原初时间性(die ursprüngliche Zeitlichkeit)的问题。斯蒂格勒的“推进”在于声称:海德格尔有关原初时间性说的一切,都有斯蒂格勒所说的“技术因素”(das Technische)在里面。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技术因素”是指什么?

吴老师一开始有一个说法我觉得很有意义:技术代表着“外在性”(exteriority)。我认为,在大家的讨论中展现出的技术概念,指的并不是纯粹的外在性。如果是纯粹的外在性,就会无法回答黄老师提出的问题:什么为时间的诸面向赋予了内在的差异?因为作为纯粹外在性的技术是无法完成这种差异化的。

我将原初时间性在存在论上的地位理解为“同一与差异的原初统一”。斯蒂格勒有关第三滞留的讨论,相当于是从重新定义的技术概念中导出了时间所蕴含的同一性,具体而言是某一事物或意义的历时同一性。但是,他并没有说明时间同样蕴含的差异化何以也是通过技术而可能。

传统的意识哲学的路数是:只有“内在”的意识才有能力进行差异化。现在,通过“作为第一哲学的技术哲学”,我们想要引入一个不是纯内在(意识)的、而是在内在–外在的“辩证关系”(dialectic)中、在“之间”发生的差异化。技术哲学想要引发的突破或许就在于这个“之间”,换言之,在于“内”和“外”之间的距离的打开、“撑开”。

我们现在如此依赖手机,并不只是因为手机有多厉害,更是因为我们把信息储存在手机中是一个内–外交互的过程,这个过程自身有一种快感。我们在使用手机时给自己的“内在”减去了负担,“外在”的第三滞留(手机)承担了这些,从而使得人能够拥有更广、更深、更多层级的“记忆”。胡老师讲的“空间性”可能也是如此,更多地说的是内在–外在“之间”的打开。进而,首先要有“技术”所代表的内在性与外在性的差异化,此后才有技术所容许的、在时间层面发生的多重维度的差异化。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时间差异化以技术(内–外)差异化为前提。

吴国盛:胡翌霖讲的“事先”的牵连,海德格尔当然会通过时间性来阐释;通过空间性来阐释其实也可以。在康德那里,空间是可以直观的,时间自身似乎就不能直观。空间有一些时间所没有的性质,如手性(chirality)。

黄裕生:是否有对时间的内在直观?就是说,我们可以直接感知到相续性和时间的先后,这是最基本的。

吴国盛:我也觉得时间更基本,因为我们无法脱离时间来理解空间,但好像可以脱离空间来理解时间。

黄裕生:这就是康德说的时间的优先性。

吴国盛:对。牛顿通过一个思想实验论证绝对空间的存在,但他提不出论证绝对时间存在的思想实验。

黄裕生:在牛顿那里,空间是优先的。他是用空间来理解时间,只有理解了均质的空间,才能理解匀速流动的、没有内容的时间。现实中我们的时间都是被内容所充实的。而康德对空间和时间的理解虽然依赖于牛顿,但他把这两者的优先性颠倒了。

胡翌霖:时间优先在哲学史中当然没问题,但“优先的时间”究竟是什么,这本身是一个问题。前面谈到的三种滞留,也是在面对这个问题。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时间和空间谁更优先,而是哪种时间更具有优先性。

时间也是可以直观的,比如我们拿起水瓶喝水,拿起水瓶就蕴含着喝水这一前摄。如果没有这种直观,我们感知到的就只是杂多。

黄裕生:我反驳“直观带有技术性”的一个理由在于,最原初的直观,它什么都不“是”,仅仅“如此这般显现”而已。这是一种纯粹的给予,尚不“是什么”。

【注】黄裕生老师对这里的观点的展开论述,见《真理与自由》(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11-14节中对“自在物”与“自身同一物”的区分。

吴国盛:的确可以想象“纯粹的给予”。

胡翌霖:这个思路就是康德的思路。康德得出的“纯粹的给予”,就是去掉质料后剩下的时间和空间。如果把时间和空间再抛掉,那就是“无”,但那其实是杂多。

问题还是在于,让“有”“有起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康德说是空间;斯蒂格勒说,不一定是空间,因为空间是用特定的方式裁剪经验造成的。用欧氏几何、现代科学这些方式裁剪出来的是空间,但用其他方式裁剪出来的不一定是同样的。我常用的一个例子是“裁剪”香菜,香菜给予我的那个纯粹的东西有可能是香味,香味是裁剪到最后去不掉的那个东西。当然,在思想中也可以接着把香味去掉,但这样一来就只是杂多了,那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注】胡翌霖老师此处所说的“香味”,梅洛–庞蒂会称为是香菜的“风格”(style),是使香菜能称之为香菜不可或缺的因素。胡塞尔的相应概念是“质料先天”(das materiale Apriori)甚至“本质”(Wesen)。这和黄裕生老师说的“自在物”是相容的;不同的是,胡翌霖老师认为即便在这个层面也有技术系统的构成作用。

9 新物理学对时间观的挑战

任逸: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时间的统一性和世界的统一性的关系。刚才吴老师提到用时间的统一性来解释世界的统一性,我觉得中间还需要补充一个环节,时间的统一性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就能解释世界的统一性。

第二个问题是,刚刚吴老师提到测度时间和绵延时间的划分;“时间小组”之前也在讨论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中的时间问题,这是测度时间概念的新的发展。那么到了现在,测度时间和绵延时间有无交流或者统一的可能?

吴国盛:世界的统一性基于时间的统一性,但前者肯定引入了新的内容,因为世界总是有不断的新的经验性内容,而时间更加纯粹一些。如果只涉及统一性本身,那么时间的统一性就是最基本的统一性,但时间的统一性不能涵盖所有的统一性。比如,即使有时间的统一性,人们也无法确知世界的统一性是由什么定律支配的,是由牛顿的定律还是爱因斯坦的定律。我同意世界的统一性和时间的统一性这两者是不一样的,但时间的统一性是我们理解纯粹的同一与差异唯一能依赖的场域。

测度时间和绵延时间的区分是比较粗糙的一个划分。不同层面的时间概念也是需要统一的;测度时间和绵延时间最终是应该统一的。使得测度成为必要的事情,是死亡的先行,这也是海德格尔讲的:正因人是有限的、有死的,才要去度量时间。所以我觉得,不必太执着于测度时间和绵延时间的划分。

我觉得物理时间的深化在目前还看不到有哲学上的突破的可能性。量子纠缠的出现是超时空的,也就是说,量子力学已经把物理学的“非时间化”推向极致了。

【按】“时间小组”先前关于量子力学对时间的消解的讨论,参见:010|物理学边界上的哲学思索

胡翌霖:很多人之所以不能理解量子纠缠、不能理解超时空作用,恰恰是因为他们还是在通过传统测度时间的模型来理解时间。测度时间预设了上帝视角,它远离了人的视角性、人的内在性,把时间作为一个客观的东西去衡量。在这个意义上,量子纠缠才成了一件比较难理解的事情。但如果把时间还原到每个个体的实际体验、实际活动上去,量子力学和相对论里的一些悖论就不再是悖论。只要个体视角不僭越成为上帝视角,其实是没有悖论的。

吴国盛:量子力学最大的问题就是测量的不可回避性。

胡翌霖;量子力学的测量概念,关键是谁在测量。不能假设一个非人的上帝立场在测量。只要这样假设,就一定会出现悖论。

黄裕生:物理学发展到现在,看似是取消了时间,我反而觉得是物理学将对时间的讨论还给了哲学。

胡翌霖:麦克莱伦第三《世界科学技术通史》中讲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第十七章就叫“新亚里士多德学派”。但他是还原到空间上,时间不一定容许这种还原。但至少是通向一种更加现象学的新时间观念。

吴国盛:我还是倾向于认为量子力学是一种无时间的物理学。目前的物理学追求大统一理论,但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没被整合进去。其实到了热力学第二定律,时间性才重新冒出来;传统的引力论等都是无时间性的,时间就是一个标量而已。物理学家们尽管无法将热力学第二定律统一进去,但也无人可以否定它。

胡翌霖:我觉得,“只有热力学第二定律涉及时间”这种观点,本身就基于对时间的狭窄理解,是首先就已经把时间看成是单向的轴。物理学是这样看时间的,但我们从哲学的角度可以把时间讲得更高一些:不光是热力学第二定律涉及时间,其他定律也同样涉及时间;只不过涉及的不是已经被物理学化的时间,而是基于某种时机的、被当下把握的时间。在量子力学里,对“当下性”的讨论是十分重要的。

004|对近代科学的形而上学反思

本次讨论集中于海德格尔关于“数学筹划”和“自然的数学化”之间的区别,以及亚里士多德与牛顿在物与运动认识上的差异。于晓艺通过对海德格尔的解读,强调了古代科学与近代科学在学术上所呈现出的根本差异。亚里士多德对自然物的质性理解与牛顿的统一物理定律形成对比,前者强调物的本性和自然位置,后者则推崇可量化的线性运动。同时,讨论了主客二分及人与自然伦理关系的演变,反思现代科学对自然的符号化和客体化处理。

问题1
海德格尔的“数学筹划”和科学史上“自然的数学化”有何异同?

于晓艺:首先澄清两个概念。一个是海德格尔提到的“数学筹划”(der mathematische Entwurf),另一个是科学思想史中经常提及的“自然的数学化”(the mathematization of nature)。我认为,有必要对两者进行概念上的澄清、界定。

在定义“数学筹划”时,海德格尔通过词源学解释澄清了所谓“数学因素”(das Mathematische)的含义。古希腊语τὰ μαθήματα意为可学、可教的东西。在古希腊人那里,说某物被“数学地”看待,是在说它是可学的、是能被我们所先行把握的。换言之,某物必须预先得到了某种把握、已经是能被学习,实际的学习过程才会发生。这种学习,未必是把物当作现成者(das Vorhandene)来对待,未必是在认知的层面去认识它,而往往是在操劳(Besorgen)之中、把物当作上手之物(das Zuhandene)的照面中实现的。在操劳中与上手之物的照面,是人与物之间更原初的关系。

这种携带着“数学因素”的物的概念,到了近代便发生了变化;这也是海德格尔认定的现代科学同古代科学的根本差异之所在。古代科学和近代科学提供了不同的关于物的经验:近代科学对物的经验是由牛顿第一定律所奠定的:“每个物体都保持其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除非是有外力作用于它,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在对这个定律的考察中,海德格尔的关注点很巧妙:现实中并不存在牛顿第一定律中描述的物体(理想的质点等)。现代科学关于物的经验,不再是古希腊人在操劳中、实践中对物的领会,而是对物进行预先设想、预先规定。由此产生的现代科学,也与古代科学有了根本差异。

黄裕生:牛顿的力学定律的确包含了一个概念上的设定。它以绝对静止或匀速运动作为基础,而这些标准状态是由我们的理性构造出来的,从概念的规定中来;现实生活中,这些状态是不存在的。科学都是这样:规定一个标准物,并以之作为基础。这点我倒觉得跟希腊人的科学观是很一致的。

于晓艺:对,牛顿力学建立在诸如理想质点这样的概念设定上,这与我们的经验是相悖的。圆、匀速直线运动这些形式是我们理性构造出来的。但我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公式、科学定律的产生,是否也都是理性建构的结果?或许深入到具体的历史细节、还原历史上科学家们的具体研究工作,我想可能我们现在看到的科学公式并不仅仅是理性建构的结果。

刘任翔:牛顿在这里说“每个物体”,我觉得他没有那么想要在形而上学层面表述的意思,只是说这个物体没有受到别的物体的影响。

于晓艺:我们要澄清的另一个概念是“自然的数学化”,“自然的数学化”现在貌似是一个被公认的、自明的概念,常用来刻画近代科学革命的特征、作为编史学纲领。但是,当我寻找“自然的数学化”这一词汇的源头时,发现它的意义十分丰富,并且尚未被精确界定。最初提出“自然的数学化”一词的是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验现象学》(Die Krisis der europänischen Wissenschaften und die transzendentale Phänomenologie,1935-36)第二部分“澄清近代物理学主义的客观主义和超验主观主义之间对立的起源”中有一小节专门分析了伽利略如何将自然数学化。胡塞尔是出于为近代科学奠基的哲学理想在做这件事情,他想要回溯的是一切科学的最终来源和基础的问题。他考察了“纯几何学”构造方法的特殊性,并分析了伽利略如何将“纯几何学”引入物理学。在胡塞尔看来,“几何学的起源是否可靠”,或者说“几何学作为被预先给予的东西是否自明”这一问题,伽利略并未考虑;他直接将“纯几何学”这类东西当作理性预设或逻辑前提。伽利略的思想动机是创造一种全新的认知方法,实现经验世界的理念化,从而使得经验获得确定性,进而为自然科学的发展奠定本体论基础。因此,我觉得胡塞尔意义上的“数学化”侧重的是对感性内容、经验内容的形式化。作为胡塞尔的学生,柯瓦雷(Alexandre Koyré)把“自然的数学化”贯穿在其伽利略研究、开普勒研究直至牛顿研究中,“自然的数学化”逐渐成为科学史上相当重要的一条编史学线索。但我觉得,有必要对“数学化”、尤其是“数学”的含义进行澄清,因为在不同的科学史家那里,“数学”的含义并不一样。基于数学实在论立场的科学史编史,与基于数学表征论立场的编史是不同的。


问题2
亚里士多德和牛顿对于“物”和“运动”的认识差异

于晓艺:海德格尔在选段中对于亚里士多德和牛顿的对比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物”和“运动”。首先,在对于物的认识上,亚里士多德将物分为两类:自然物与人工物。自然物的物性是确定的,比如重物下落、轻物上升。这并不是量上的差别,而是在质的层面的区别。物的运动受其本性支配,物都有其自然处所,处所决定了物运动或静止的方式。不向着自然处所的运动都是受迫运动。

其次是亚里士多德对于运动的看法。他的运动学说,针对的是使运动持续的原因。在古希腊,月上天和月下天有截然的分别。月下天的运动形式,包括直线运动和混合运动的;而月上天的运动则是完美的圆周运动。亚里士多德提出过四种“运动”概念:实体变化、质的变化、量的变化、位移,只有最后一种才是现代所理解的“运动”。

在对于牛顿物理学的分析中,海德格尔列举了如下几点。

  1. 月上天和月下天的物体的差异被取消了,物体领域的优先性消失了;
  2. 月上天物体的圆周运动形式相对于直线运动的优越性消失了,运动形式的优先性消失。相反,直线运动成了决定性的,但这种决定性不会导致天上和地下的区分,而是把天上的运动和地下的运动统一到直线运动中;
  3. 自然位置的优先性消失,“位置”的概念发生了变化。不再有什么自然位置,任何位置都适用于对于物体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位置;
  4. 这样一来,对物体如何运动的规定和论证方式也发生了变化,需要追问的不再是运动持续的原因,因为运动的持续性已经被假定。现在需要问的是运动发生改变的原因;
  5. 运动不再根据物体的本性来规定。相反,力从运动方面(即牛顿第一定律)得到规定;
  6. 一旦运动被看成是位置变化(locomotion),那么运动就可以被量化、按照“位置变化的量”来规定;
  7. 自然运动与受迫运动的区别消失,自然的观念、对自然的探究方式也随之改变。

问题3
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古代科学是否同样也是一种“先行筹划”?

刘任翔:我们通常所说的“自然的数学化”,基本上可以等同于“自然的公式化”:用测量、计算去把握自然。但是海德格尔显然挖得更深。

海德格尔说,数学的筹划就是将物作为τὰ μαθήματα来理解,隐含了对物性的先行筹划。我们读的文本来自《物的追问》(Die Frage nach dem Ding,1935/36),整本书通过解读康德的超验原理论(die Lehre von den transzendentalen Grundsätzen),解释“物性”(thinghood)是怎么回事。我们选的这部分的任务是说明:为什么会有一个东西叫做“纯粹理性的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他在探讨“纯粹”这个概念的来源,把“纯粹性”归到了“数学因素”上。他对“数学因素”的解释,又牢牢地根植于形而上学视野中:它不基于自然科学对数学的惯常理解。

说τὰ μαθήματα是可学的、可教的,在更准确的意义上是说:在我们真正与某物照面之前,我们就已经“学到”了有关该物的一些事情。比如,在我们造汽车时,被造的汽车尚不存在,我们尚未与之照面。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做计算、建数学模型,来先行把握汽车。这就是在遇到汽车之前就通过数学的“知”来把握、筹划了它。

在这里,“在照面之前先行把握”,对于“数学因素”是最根本的。至于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计算、测量、用到数字,则是派生的现象,不是“数学因素”的本质。如果我们通过前者去解读自然的数学化(把自然当作可以先行筹划或者先行理解的东西),而非通过量化去解读,那么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模型去解读亚里士多德科学?亚里士多德科学中难道没有“先行筹划”吗?

于晓艺:我觉得亚里士多德也是有先行筹划的。在希腊人看来,当我们跟某物打交道时,也必然是已经把它当作某个东西和它打交道。但这种“先行当作某物”与现代的“先行当作某物”又是不同的。我觉得海德格尔之所以在这里突出亚里士多德的特殊之处,是想指出它与近代以来主客二分的做法的区别。这是存在论和认识论路向的区别。

刘任翔:我觉得海德格尔的论证在概念层面上有一个缺环。他一开始把“数学因素”解读为“在照面之前先行把握”,这相当于在经验之前、使经验得以可能的对物性的规定。但是他直接从这种非常宽泛的定义进到近代对自然的数学化命题上来,或者说跳到牛顿物理学中的数学的形态。如果不做这个跳跃,你会发现他一开始给出的关于“数学因素”的定义同时适用于亚里士多德和牛顿。我想知道,两者中间的缺环是什么?牛顿比亚里士多德多了什么?

我的感觉是,多的是“自然的同质化(homogenization)”。对亚里士多德而言,虽然我们对于事物的“是什么”有先行把握,但这种把握是因事物而异的。每个事物有它自己的自然位置,有其本性。所以,经验某个事物,就得跟随它自身的节奏、在它自身的场域中展开。

而牛顿的特点是,第一,他一上来就谈论所有物体。当他断言“所有的物体”服从的规律时,他并没有在经验上与每个事物照面。我们不可能看遍所有物体。但牛顿仍然说了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假定了自然是“一个”。牛顿定律适用于自然中所有物体,其形而上学前提就是这些物体已经被同质化了。

在文本中,我们看不到海德格尔明确地说同质化这件事。他似乎是想从一开始对“数学因素”的解释直接进到牛顿意义上的物理学、包括后者蕴含的对数学的运用。但是我觉得,同质化这个环节是跳不过去的。

黄裕生:希腊科学已经为数学化做好了准备,甚至是提供了一种数学化的解释筹划,这是我读下来的感受。刚才我们提到,胡塞尔认为近代科学将经验给理念化了;理念化也就是标准化、定义化。如果没有对物体、物性的定义,就不可能出现“所有的物体”这种表述。于是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说整个科学都奠基在形而上学之上;也能理解为什么他说,现代科学的危机实际上是形而上学的危机。我觉得德语Entwurf这个词翻译成“筹划”也有问题,Entwurf的意思是进行轮廓性的草描。

于晓艺:海德格尔在这个选段中的论述,确实是少了一些环节。从亚里士多德跳到牛顿,这中间确实有相当丰富的思想史料有待补充。

刘任翔:关于黄老师刚才说的数学化与从希腊科学一脉相承的观点,我一直想要把海德格尔朝这种连续的历史观解读。但在这个过程中也会遇到一些困难,更多地体现在他的后期文本中:后期文本更多地强调断裂,强调不同的对存在的理解(Seinsverständnis)划分了不同的存在论“时代”,尤其强调现代的独特性。

我们刚刚说的同质化,跟“在遇到某物之前就先行地草描它”这件事情是有关系的。虽然我们可以说,这个倾向在希腊哲学、尤其是在柏拉图主义那里有它的源头,但它在希腊哲学中至少是有范围和限度的;希腊人不会一步到位地把同一套草描加到到整个自然上,因为他们没有配套的同质的自然的概念。他们的“自然”指的是物各自的本性:既然是“本”,就不会是均一同质的,而仍充满有机论的色彩。这种自然运行的原则是内在的。

所以,希腊人没有必要把几何学、数学这些东西泛化到整个自然中去。他们会考虑比例关系,但是他们没有把几何学的理想推到极致,像牛顿那样去考察“所有物体”。这是不是意味着:历史的连续性自然是有的,但还是有个跳跃的点,而跳跃跟数学化运用的范围有关系,跟基本原则没有关系?


问题4
如何看待主客二分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是否带有伦理性维度?

唐兴华(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博士生):我自己对自然和人的关系很感兴趣。但我一直很困惑,人和自然的关系如何从那种含混的有机整体论,发展到我们现在把自然当作客体(object)的模式?

于晓艺:这导向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客二分的?如果我们追问最原初或原始的思维,在那里难道没有二分吗?他们接触物的时候,物不是外在于我吗?我们要怎么理解“客体”这种概念、或者说这种思维方式的出现呢?

刘任翔:我们都觉得我们可以完成主客二分这件事情。但是如果足够认真地对待主客二分这个概念,我们真的能完成吗?人跟物的关系还好;人跟人的关系里,到底谁是主、谁是客?

黄裕生:我们现在很大程度上是把世界当作客体来对待,但实际上我们人与人、人与物最初的相遇并不是这个样子。比如,小孩子在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会哭或者笑,但他(她)没有预先把那个东西当作客体。我们现在把物当作Objekt(而非只是Gegenstand)看待时,像是在工具意义上来看待物的价值(Wert / value)。

刘任翔:所以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客体是可以先行掌控的物?

黄裕生:可以先行掌控,并且具有很明确的功能性。在功能的意义上,我们或许能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批评说地球变成了一个矿藏。矿藏就是一种宝藏、一种资源。但是在古代不是这样的,地球充满了神秘。我们小时候一看到森林,就觉得里面是一个神秘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未知的东西;但等到用现代科学的眼光来看的时候,森林就不再有任何神秘感。我想,“主客二分”是想表达这种变化。但的确有一个问题:主客二分是不是仅仅在近代才开始的?我们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就爱讲“反主客二分”,而西方的“主客二分”其实从来就没被好好深入讨论过。

成果:我觉得人和物的这种区别是一种具有伦理含义的区分。在欧洲的中世纪,自然也并不是没有一个对面。自然的领域并非是自足的,它总是需要上帝的启示来照耀它。

刘任翔:成果说的伦理含义给我一个启发。我们今天通常会觉得人跟物的关系是第一位的,人跟人的关系是在人跟物的关系基础上的变式。人首先被理解为一些存在者(Seiende)、理解为物,之后才加上“人性”、意识、伦理关系,等等。但是,是否也可以反过来,讨论在人和一个非人的物之间的尊重问题?

什么叫尊重?比如说,黄老师刚说的森林的例子:我不会在进森林之前,就觉得我用牛顿三定律就能征服整个森林。相反,我真的要走进去,进去之后才能去发现它有什么奥秘、发现它有什么规律。种庄稼,得它长出来,这就是对庄稼的一种尊重。这种尊重是什么意思?首先,承认“我不是庄稼,庄稼不是我”,因此庄稼没有义务服从我的时间节律。我不是以一种想要在一开始就把庄稼所有的生长环节都定下来的方式去跟它打交道;相反,我要去尊重它,或者说我需要去跟随它的节奏。

这个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与人的关系?如果人跟人的区别都泯灭了,如果自我与他者的区别都消失了,那么就会出现各种越俎代庖的控制。我们要首先承认人与人的分别,这是尊重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恰恰有可能不去做主客二分意义上的区别。

黄裕生:我们跟事物之间的关系带有伦理性,这值得思考。我觉得,从康德到列维纳斯的思想里都有这条线索,中国的儒家传统里也有这条线索。基督教的人–神关系是一种伦理关系;以此类比的话,人要“照顾”这个世界,这也可以是一项伦理义务。


问题5
我们何以产生度量时间的想法?被度量的时间乃至线性时间的形而上学前提是什么?

于晓艺:芒福德在《技术与文明》1.2节中考察了时钟的发展史,提出了“现代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不是蒸汽机,而是时钟”、“思维的定量方法用来研究自然,其第一步就是有规律地测量时间”这些技术史上很经典的论题。历史上的计时装置有很多,在钟表出现之前,有日晷、水漏、沙漏、柱香和油灯等,也有一些非仪器性的计时方式,比如我们古代的二十四节气。计时装置、尤其是钟表对于时间观念的影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在这里想跟大家讨论的问题是,在时间完全被客观化、完全外在于人之前,人是如何经验时间的?在最原初的思维层面,我们为什么会有一种通过度量时间来把握时间的想法?

黄裕生:我们今天理解时间、使用时间全都是以计时的方式,而且是用空间来划分时间。这里确实摆出来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去计量时间?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技术上的需求?我们古人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动物其实也是这样。某种意义上,动物也是按照自然的规律,比如昼夜的交替,来安排生活。

唐兴华:我觉得这是因为人是有理性的。

黄裕生:对,有理性当然是一个条件。但是上帝是不是也有理性?上帝会计量时间吗?上帝是永恒的,永恒就不需要时间。测量时间对上帝来说没有意义。

唐兴华:永恒是否也可以是一种时间?

黄裕生:永恒超越了被计算的时间。我们计算时间,是因为我们觉悟到我们是有限的。一旦我们像波伏瓦的小说《人都是要死的》(Tous les hommes sont mortels,1946)中的主人公雷蒙·福斯卡一样长生不死,就会发现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不需要匆匆忙忙去做什么。若非终有一死,我们就不会去计算时间了,因为这是没必要的。所以,我们之前讨论物理学的时候也会发现,单纯的物理世界是不需要时间的。

【注】黄裕生老师有关《人都是要死的》的评论,参见《站在未来的立场上》(读书·生活·新知三联书店,2014)中“人要不死,又将如何?”一文。

唐兴华:我们持有的是一种线性时间观念。一旦时间是无限的、或者说时间是一个循环的话,我们其实就无法度量时间了。

成果:如果考察非基督教的其他古代宗教,我们会发现他们也有历法、也在度量时间。他们的时间意识、至少是历史意识基于宇宙的周期循环,是周而复始的秩序,经过一段时间,曾经的东西又重新地被树立起来。所以,是否一定要有线性的时间观,才会去度量时间?

刘任翔:如果想要测量线性时间,就要给它一个单位。每个时间单位,都是一个周期。钟表是转圈的,计时的仪器都要有周期性。时间在微观结构上是循环的、有周期的,但在宏观结构上是线性的。被测量的时间同时有两个特征:第一个特征是把每个单位理解为相等的(否则谈不上准确的测量),第二个特征是把每个相等单位理解为不同的(否则这些相等的单位将会重合而非相加、相续)。一面是同一性,一面是差异性,二者是能够测量时间的前提。

任逸:线性时间观和通过直线的形象直观时间是不是有区别?

刘任翔:线性时间观包含直线这种形象,但同样重要的是,这条线是有方向的。关于以直线来直观时间这件事,我觉得康德的解释很好:我们可以借助直线来设想时间,但是有一点不同:时间这条直线上的点并非同时存在,而是相续存在。

我们刚刚的讨论或许也混淆了两个东西:历史和时间。轮回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的;当然历史观也要以时间观为前提。另一个模糊的点是,时间跟在时间中的人和物的关系需要澄清。“纯粹时间”和在时间中的人和物有没有关系?

黄裕生:现在有这样一个问题:有没有不在我们的时间意识里面出现的东西?物是不是一定要在我们的时间意识中才能出场?

刘任翔:我唯一能想到的反例是基督再临。

黄裕生:基督再临这件事确实能启发我们从新的角度理解时间,当保罗说我们要盼望、只能等待的时候,基督是在盼望中出场的。盼望暗含着未来的维度,在这个意义上,它还是以时间意识为前提。

什么是时间?

该课程探索时间的本质与理论,引导学生反思时间在生活中的意义。课程以文学作品、古代哲学、科学革命以及现代物理学的理论为基础,帮助学生挖掘人类对时间的深层假设。学生将对历史上和当前对时间的理解有全面把握,同时培养批判性思维和写作能力。课程也旨在打破关于时间的固有印象,为艺术和设计中对时间和时态的创造性表现开辟空间。

授课教师:刘任翔
授课学期:2021秋、2022春
授课院校:OCAD University, Toronto, Canada

课程描述

What is time? When we raise this question, either in everyday life or in the sciences, we speak as if we were inquiring about a thing: about its definition, properties, etc. But is time reducible to a thing? With what things must we have already become familiar, so that we come to wonder what time is? What is the sense in which time “is”? These are difficult questions ever since the human being began to think; time has been the gem on the crown of philosophy. On the other hand, however, it seems that philosophy and science share a preference for the invariant and eternal over the mutant and ephemeral; their history is one in which the core issues of temporal experience are meticulously and systematically avoided or explained away. Thus, St. Augustine of Hippo once said, “What is time then? If nobody asks me, I know; but if I were to explain it to one that should ask me, I do not know.”

Meanwhile, the way in which time is intimated (without becoming thoroughly intelligible) has been affecting the way in which we navigate our lives. This is especially clear in an age of acceleration, synchronization, procrastination, and distraction, when time affords managing, saving, wasting, sparing, spending, ‘killing’, skipping over, etc. Beneath the paradox of whether we control time or whether it dominates us, beneath the extrapolation of historical narrative into billions of years despite our mortality, beneath the eager expectation of a new day and the painful regret for an irreversible act—a primordial sense of ‘inhabiting’ time continues to transpire.

In this course, we will take an adventure into this primordial sense of time, with the help of both our everyday lived experience and previous efforts to theorize time. For this purpose, we need both to learn and to un-learn about time. We begin with a lived “enigma” of time as expressed in literary works (W2). Then, we take four weeks surveying the attempts to theorize time in Antiquity (W3),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W4, W6), and the new physics of the 20th Century, relativity theory and quantum mechanics (W7). Our aim is not just to learn about these theories but more importantly to question what have motivated the efforts to theorize, what aspects of temporal experience are epitomized in the theories, and what aspects are left out, remaining incomprehensible.

Then, we will follow a couple of “humanist” philosophers to reflect upon some of the irreducible dimensions of the human being’s temporal existence. We will look at Bergson’s criticism of the “spatialization of time” in thinking (W8), and we will get to explore the full sense of the past (W9) and the future (W10), beyond the image of “points” on a chronology. With the help of these, we shall be able to see the temporal richness of ethical phenomena like vengeance, forgiveness, and promise (W11). Finally, we will summarize the primordial sense of time as that of Becoming—more precisely, time can be interpreted as the way in which the growth, decay, and unfolding of things take place (W12).

Upon taking this course, the student will acquire a comprehensive grasp of historical and prevalent ways of construing time; more importantly, they will have a chance to experiment with a rigorous thinking aimed at excavating, beneath sedimentations of everyday platitude, some profound assumptions we have been making about what time is and in what sense time “is”. Apart from a training in thinking and writing, this course also aims at “loosening” stereotypes about time and thus opening up a space for creative representations of time and temporal experience in art and design.

评估方式

  1. Participation (10%). May involve group work – TBA.
  2. Online discussion: post 3 questions about readings and 7 responses to others’ questions (30%).
    Questions are due every Monday; Responses are due every Friday.
  3. Mid-term essay: (30%).
    Analysis of a work of art about how it expresses time. 1,000 words maximum.
  4. Final exam (30%).
    Select 3 from 5 essay questions on course content, 500 words maximum each.
    Scheduled for 3 hours during the exam period.

讲授内容及文本

Week 1: Introduction

Week 2: The Enigma of Time

  • Marcel Proust, In Search of Lost Time (À la recherche du temp perdu), excerpt.
  •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Cien años de soledad), excerpt.
  • Thomas Mann, The Magic Mountain (Der Zauberberg), excerpt.

Week 3: Theorizing Time: Antiquity

  • Aristotle, Physics, Book IV, 10-14.
  • St. Augustine of Hippo, The Confessions, Book XI, excerpt.

Week 4: Theorizing Time: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 Sir Isaac Newton, 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the Philosophy of Nature, Scholium to “Definitions”.
  •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Time” (excerpt): A30-41/B46-58.

Week 5: Break

Week 6: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cont.): What Is So Revolutionary?

  • Alexandre Koyré, From the Closed World to the Infinite Universe, Chapter X (Absolute Space and Absolute Time: God’s Frame of Action); Chapter XI (The Work-Day God and the God of the Sabbath).
  • G. M. Clemence, “Time Measurement for Scientific Use,” in The Voices of Time.

Week 7: Theorizing Time: Relativity Theory and Quantum Mechanics

  • Steven Savitt, “Time in the 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hilosophy of Time.
  • E. J. Zimmerman, “Time and Quantum Theory,” in The Voices of Time.

Week 8: Attack on the Spatialization of Time

  • Henri Bergson, Time and Free Will: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 Chapter II (“The Multiplicity of Conscious States. The Idea of Duration”).

Week 9: Lived Time: Grasping the Past as Past

  • Nicolas de Warren, Husserl and the Promise of Time, Chapter 4: “The retention of time past.”
  • Edmund Husserl, On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ternal Time, excerpt.

Week 10: Lived Time: Radical Openness of the Future

  • Claude Romano, Event and Time, Part 2, Section B: “The other guiding thread: time and change.”
  • Claude Romano, There Is: The Event and the Finitude of Appearing, Chapter 2: “Possibility and Event.”

Week 11: Ethical Temporalization: Vengeance, Forgiveness, and Promise

  • Paul Ricœur, “Justice and Vengeance.” In Reflections on the Just, 223-231.
  • 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 §33: “Irreversibility and the Power to Forgive”; §34: “Unpredictability and the Power of Promise.”

Week 12: Time as Becoming: Growth, Decay, and Unfolding of Things

  • Walther Dürr, “Rhythm in Music: A Formal Scaffolding of Time,” in The Voices of Time.
  • Hajime Nakamura, “Time in Indian and Japanese Thought,” in The Voices of Time.
  • Maurice Merleau-Ponty,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here is no time in things”; “The perceptual synthesis is temporal.”

Week 13: Recapitu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