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时间:2025年11月7日
领读学者:张怀远
录音整理:崔天
字数总计:27300
完读时间:2小时28分钟
【按】本系列推送来自“时间小组”于2025年11月7日举行的第48次活动,题为“ ‘尚–未’如何成为伦理的时间?再论《总体与无限》中的时间性”,主讲人为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哲学博士张怀远,评议人为华中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崔伟锋。在报告中,张怀远博士依据的底稿为:Zhang, Huaiyuan. (2026), “The future of death in the present of love”: Eros as an ethical pas encore in Levinas's Totality and Infinity. The Southern Journal of Philosophy.
张怀远于2026年5月29日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为《爱欲与超出存在的善:〈总体与无限〉中列维纳斯对柏拉图主义的时间化改写》(Eros and the Good beyond Being: Levinas's Temporal Transformation of Platonism in Totality and Infinity)。
经张怀远博士授权,本次推送中报告部分直接使用底稿,评议和问答部分使用现场录音的整理稿。
1 问题意识和学术定位
张怀远:我想先提出一个基本的问题:时间,在伦理中意味着什么? 长期以来,时间问题主要在认识论和存在论层面被讨论:胡塞尔将时间视为意识的内在连续,而海德格尔则将时间作为存在的视域,认为此在通过“向死而在”来领会自身最本真的未来。然而,列维纳斯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在《总体与无限》中,他重新定义了时间——时间不再是中性的容器或存在的度量,而是一种在他者召唤中生成的伦理运动。换言之,时间不是被动的流逝,而是主体因他者而被引向未完成的未来。这里隐含着我们今天探讨的核心问题:超越如何在时间中发生? 一个沉浸于自身享受的主体如何可能超越自身,进入伦理关系?这既是对海德格尔式“存在论时间”的反思,也是对胡塞尔“意识时间”的超越:时间的起点不是意识的绝对河流,而是他者的临在使我被带入时间之中。正如列维纳斯在《时间与他者》中所说:“时间并非孤立主体的成就,而是主体与他者之间的关系”(TO 39)。在列维纳斯看来,时间正是他者进入并改变我生活的方式。在《总体与无限》中,他将这一洞见进一步展开为伦理结构——时间不再仅仅是存在的历程,而是责任的生成。正如列维纳斯所说,“通过时间,存在尚未成为;这并没有使它与虚无混为一谈,而是使它与自身保持距离”(TeI 46)。
我的报告题目“‘尚—未’如何成为伦理的时间?”直接聚焦于列维纳斯提出的一个关键词“尚未”(pas encore)。我的研究旨在通过“尚未”的视角重读列维纳斯,展示爱欲与伦理在时间结构上如何连续地相互转化。与以往将爱欲视为纯粹私人或前伦理领域的解读不同,我主张爱欲与伦理并非割裂的两元,而是同一时间化进程中彼此衔接的环节。为此,我借助列维纳斯近年出版的手稿笔记等新资料,阐明“尚未”这一特殊的时间结构如何贯穿于主体的享受、爱欲以及责任之中。
本报告与当代学者如 Tina Chanter(1990)、Richard Cohen(1981)、Nicolas de Warren(2009、2018)、Eric Severson(2013)与 Yael Lin(2014)等人的研究存在思想上的关联,但关注点有所不同:这些研究多从语言、神学或列维纳斯后期关于“历时性”(diachrony)的角度探讨时间问题;而我在此聚焦于《总体与无限》内部的生成性结构,强调“尚未”作为伦理时间的动力。通过回到列维纳斯早期的现象学语境,我希望展示伦理如何在感性与关系之中被时间化。
从学术定位上看,这一视角沟通了现象学与伦理学:我们既承接胡塞尔关于时间生成(genesis)的分析,又在其中揭示他者的优先性;同时也重新界定海德格尔的“时间化”为“被他者唤起的时间化”,即将“向他者的责任”置于“向死的存在”之上。与此同时,这一问题也与王恒在《时间性:自身与他者》(2007)中的分析呈现出相近的思想方向:他指出,时间的生成既是自我的展开,又是他者的介入——在时间之中,主体以“异己的方式成为自己”。列维纳斯正是在这一生成结构之上,使时间获得了伦理的意义。由此,我重新思考伦理何以成其为伦理这一根本问题:在列维纳斯看来,伦理就是对他者无尽的责任,是对善的无限趋向,而非对存在的自我完成。
2 对“尚未”问题的划分
张怀远:为了引出“尚未”概念,请允许我引用列维纳斯在分析“爱抚”时的一段话。列维纳斯写道:
爱抚并不掌握任何东西;它召唤那不断逃逸它的形式的事物,通向一个永远不够未来的未来,召唤那退隐自身者,仿佛它尚未存在。 (TeI 288)
在这段话中,“尚未”意指未来不再是一个等待实现的确定目标,而是一种始终保持开放的向度。爱抚作为爱欲的动作,不是为了占有对方,而是在触摸中呼唤着某个总是逃逸的东西,走向一个“永远不够未来的未来”。换言之,爱抚体现的是一种生成的未完成:它朝向未来,却永远保持开放,不归于终点;它所触及的他者仿佛始终处于“尚未存在”的状态。由此,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或既定的将来,而是在爱中被体验为开放和延迟的节奏。时间在这里成为一种为了他者而保持未定的结构。
事实上,我们可以将《总体与无限》的整体脉络看作对这种伦理时间的展开:从主体在享受中的内在时间结构出发,经过他者面容开启的伦理时间,再到爱欲所引发的“尚未”之未来感,最终在生育及第三方的介入下转向正义的公共时间。接下来,我将围绕三个环节展开:
- 生育与第三方的时间转向:正义的延宕公共化。展示爱欲所诞生的子女如何引入第三方,他者关系的延宕结构如何通过语言与正义扩展为面向多重他者的社会时间。
- 从享受出发:内在时间结构与“尚未”张力。分析主体的感性享受如何产生对下一刻的期待,使有限的满足引发时间的张力,为超越自我埋下伏笔。
- 爱抚与爱欲的时间性:“尚未”的伦理生成。阐明爱欲如何在身体体验中开启“尚未”的时间节奏,使时间成为一种向他者开放的伦理结构。
3 从享受出发:内在时间的“尚未”张力
张怀远:列维纳斯的伦理学并非从抽象的道德原则起步,而是扎根于具体的生活经验。《总体与无限》开篇便刻画了一个沉浸于世界、从中汲取滋养的主体形象:主体首先不是纯粹思维者,而是呼吸空气、吮吸汤汁、享受阳光的生活者。这种基础的经验被列维纳斯称为“享受”(jouissance)。在享受中,主体感到满足和喜悦——正如列维纳斯所说:“成为我,意即以一种方式存在:在幸福中已然超越了存在本身”(TeI 124)。世界在这里不再是一个对立于主体的异己物,而是一种围绕并滋养着我们的要素(élément)。通过享受,主体与世界形成了一种亲密的、几乎融为一体的关系,好像在母体的怀抱中自足地生活。这种状态可以说是主体对存在的一种原初的“是”(oui)——一种对生活本身的肯定和依恋。
然而,列维纳斯强调:享受带来的愉悦并非静止不变的满足,而总是夹杂着对下一刻的期待。当我们品尝一道美食时,每一次满足都会引出新的食欲;在温暖的阳光下惬意时,我们希望这一刻能够持续或再次重现。由此,享受内部隐含着一个动态的时间结构:从需要到满足,再回到新的需要,周而复始。正如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中指出的那样,“拥有意识,就是与存在的事物保持关系——但这种关系仿佛将当下的存在看作尚未完全完成的……拥有意识,正是拥有时间”(TeI 179)。因此,时间在享受中早已开始萌芽,只是尚未超出自足的循环。主体在享受中体验到当下的快乐,但这快乐转瞬即逝,又引领他走向尚未满足的下一刻。用列维纳斯的话来说:“这并不是在预期未来的计划中超越当下, 而是对当下本身保持一种距离,与自己安顿其中的元素相关,如同与尚未在场之物相关” (TeI 179)。换言之,因为有享受,主体从来不完全囿于当前的此刻,而是向着尚未到来的“下一次”开放着。时间就在满足与尚未满足之间生发:每一次当下的满足同时孕育着对未来的期待。我们可以称这种结构为享受的“不满足的满足”或“尚未满足”的时间张力。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尚未”仍然局限于主体自身的范围。享受的时间是内在的循环:我的生命在自己的节奏中延续,时间只是保证了我的存续和重复。正如列维纳斯所指出的,享受本质上是“为了自己好”(le bien pour moi),它的时间也是“为自己延续”的时间。在这种状态下,主体安稳地栖居于自己的生活世界:
通过居住(habitation),我将世界组织为自己的家园,获得安全感和稳定感。这种“在家”(chez soi)的感觉标志着主体在存在中的成熟:我不再只是被动地受享于感性,还主动地规划和维护着我的生存。
但是,纯粹的自足带来了风险。家给予主体安定,同时也可能使主体停留在封闭的同一性中。如果时间仅仅在“家”的秩序里流淌,那么生活将陷入自我重复的循环,始终在“现在”打转,而没有真正的他者介入。这样的时间虽然包含着“尚未满足”的张力,却缺乏一个超出的方向——它维持生存,却未能产生“他者的未来”。这还称不上伦理的时间,因为它尚未超出“为我”的闭合秩序。
列维纳斯在此提出了一个关键转折:真正的时间需要一个打破自足的契机。当主体过于安居于“家”中,必须出现某种越界(dépaysement)之举,使其走出自我的空间。这个越界的发生,正是通过他人的出现。他者以面容(visage)的方式出现,并非给主体带来新的知识或利益,而是提出了不容逃避的诉求。面对他者的面容,我被迫离开自我的安逸,被召唤去承担责任。这时,时间首次获得伦理的意义:它不再只是由我的需求驱动的循环,而是在他者的召唤下被拉开、被推迟,从而形成一种“为他者的时间”。我无法再将每个当下过成封闭的圆满,因为他者的呼唤让我意识到还有某件事尚未完成——那就是对他者的回应。因此,我们可以说:真正的未来在他者的面容中诞生。未来不再是我计划的结果,而是他者对我的要求所打开的空间。主体从此不再完全“拥有”时间,相反,主体是在时间中被他者所牵引。
让我们在此思考“伦理何以为伦理”的问题:当时间被他者所开启,主体体验到一种对他者负责的不得不延迟,这正是伦理性的根本体现。伦理之所以称为伦理,不在于遵守某套规范,而在于主体被迫超越自我去回应他者善的需求。这一刻开始,时间对主体来说不再仅仅是“我还活着多久”,而是“我还有什么责任尚未完成”。我们或许可以将这种被动的开放描述为主体的“感—受时间性”:未来之所以存在,正因为他者的到来永远出乎我的意料、超出我的计划。我无法预支未来,因为未来属于他者的召唤。这种对未来的开放和等待不是消极的空转,而恰恰是伦理的起点。在这里,我们看到超越性真正发生:主体不再围绕自身旋转,而是在时间的延宕中被引向他者。
小结一下本部分:通过对享受的分析,我们发现主体的内在时间虽然包含对“尚未”的期待,但仅停留于自身的满足循环。这种时间结构需要通过他者的打入才能伦理化:面容的出现使时间从“为自己”转变为“为他人”。可以说,伦理时间诞生于此刻:当下被拉长成一个回应他者的过程,“尚未”不再只是下一顿饭的尚未,而是责任尚未完成、他者需求尚未满足的尚未。从存在论的角度看,时间是生命的延续;但从伦理角度看,时间成了对他者呼唤的回应。超越由此真正开始发生:主体超出了自身存在的圈子,进入了他者赋予的时间维度。这就为下一步的讨论奠定了基础:爱欲如何在更具体的感性层面拓展这种尚未的结构,并将时间进一步引向未来。
4 爱抚的无目的性与未来性
张怀远:在上一部分,我们看到他者的面容打开了时间的外在性,使主体进入了伦理的延宕。然而,列维纳斯并未止步于纯粹的面对面关系。他指出,我们必须“回溯到时间的原初现象——在那里,‘尚未’这一现象扎下了根”(TeI 277)。爱抚正是这一原初时间的感性形态:一种在触碰中不断生成的“尚未”。在《总体与无限》的最后一部分“超越面容之外”,他进一步探讨了爱欲(eros)的现象,揭示出超越在更亲密的感性层面上如何深化和延伸。
爱欲不同于认知或占有性的关系:爱一个人并不是去理解或掌控对方,也不以需要的满足为目的。相反,爱欲表现为一种既接近又保持距离的运动。正如列维纳斯在《时间与他者》中所写:
爱抚是一种主体的存在方式,其中主体在与他者的接触中超越了这接触……它是一种游戏,与某种不断逃逸的东西游戏,一种绝对没有计划或目的的游戏……与某种他异的、始终他异的、始终不可接近、始终尚未来临的东西相处。(TO 89)
这种“无计划或目的的游戏”揭示了爱抚的本质:它不是占有的行动,而是与他者的开放关系——一种向未来的、永不圆满的接近。在爱中,主体被吸引向他者,但这种吸引没有明确的终点;爱是一种无目的的趋向,一种“不指向确定结果的运动”。爱欲中的主体既不是为了融合同一,也不是为了达成占有,而是在永远无法完成的接近中体验他者。这里,超越不再只是伦理语言中的命令或面容的号召,而是通过身体的亲密接触来发生。爱人在爱的关系中并非主动地计划未来,而是在与他者交往的感性愉悦中被动地走向未来。这种体验具体而生动:爱欲中的快乐总是夹杂着一种欠缺,一种对更深更远亲密的向往。爱人感受到的是他者的不可穷尽性,他/她永远有某种“尚未显现”的深度等待被触及。
为阐明爱欲的独特时间性,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中再次聚焦于“爱抚”这一动作。在法语中,“爱抚”(la caresse)一词本身就带有温柔触碰、反复轻触的意涵,暗示着一种未定的期待。我们已经引用过列维纳斯关于爱抚的著名描述:
爱抚……通向一个永远不够未来的未来,……仿佛它尚未存在。(TeI 288)
现在,我想进一步引用他在下一页的补充说明:
爱抚不在任何可掌握的透视与光亮中定位。(TeI 289)
这句话虽短,却意味深长。列维纳斯指出,爱抚并非着眼于某个确定的对象(即便这个对象是在未来将出现的),因为一旦我们设想一个具体的“未来的对象”,那就等于把未来再次封闭为存在者了。爱抚指向的是超越一切特定存在者的“未来性”——一个永远“在路上”、永远未完成的未来。因此,爱抚的本质不在于获取,而在于持续的寻求。它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追寻着某个“尚未”之物:这个“尚未”既不是可能性领域中等待我去实现的某物,也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一种始终处于生成中的未来,一种自我展开、不断开启的存在方式。
5 “尚未”的时间结构
张怀远:在爱抚的动态中,时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拓扑结构:爱抚的手势并不朝着终点直线前进,而是在亲近与距离之间徘徊。可以说,时间在爱抚中呈现为一种张力性的生成:不断靠近,又始终保持距离——时间因此在爱的运动中被经验为“尚未”。这样的时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延迟,而更像是一种向外的张开:未来不再只是将来的某一时刻,而是此时此刻就在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中,爱欲得以持续,欲望得以保持。只要他者还有“不及”、还有“尚未给出”的部分,爱就不会穷尽,时间也不会静止。
正如列维纳斯所写:“爱也超越它所爱之人……来自那尚未到来的、来自一个永远不够未来、比一切可能都更遥远的未来”(TeI 285)。这一表述揭示了“尚未”的哲学核心:未来并非等待的对象,而是关系本身持续生成的方式。
列维纳斯进一步用“温柔”(tendresse)概念来揭示爱欲时间性的深层结构。他谈到爱欲中的那种温柔的消散与昏眩,指出此时主体不再朝向可以实现的未来;未来对他来说已不是意向性投射的目标,而是一种无法把握的纯粹生成。列维纳斯写道:“‘尚未存在者’并不属于那种我所能实现的可能的未来——它并不是一个仅仅更远的可能” (TeI 289–290) 。这“尚未存在者”(le ne-pas-encore-être)意指一种超出所有可能性的未来性:它不受制于我的意愿和力量,完全逃离了主体的掌控。
正如《时间性与他者》的英译者 Richard A. Cohen 所指出的,法语 avenir(未来)与 à venir(“将要到来”)同音,这种语言上的重合暗示:未来并非确定的将来,而是永远“在路上”、永远“尚未到来”的开放性(TO 89n73)。在爱的温柔中,主体被未来所支配,伴随着一种被动的昏眩,仿佛主体在自身之外被牵引到一个更大的生成过程之中。这是一种甜蜜的无助,也是超越的极致表现。在列维纳斯看来,爱欲中的“温柔化”(attendrissement)说明主体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被动转换:主体在这种情态下“不再属于自身”,而是被牵引到一个绝对他异的未来,在那里主体失去了自足的位置。
列维纳斯以一段动人的文字描述了这种转变:“温柔化是一种怜悯的喜悦,是愉悦,是由痛苦转化而成的幸福” (TeI 290) 。这里,attendrissement(法语“变柔软”或“感动”)指向主体在爱中的柔化与解体:那是一种近乎悖论的状态——怜悯与喜悦交织,痛苦蜕变为幸福。
这恰恰印证了爱欲时间的特殊性质:主体通过被动地“变柔软”来超越自身,在欲望的愉悦与痛苦交织中迎向一个不可预期的未来。于是,未来在爱欲中呈现为绝对的他异性:它不断打破主体的同一性,却又以幸福的方式被接受和维系。爱欲的快感因此总是带着一点苦涩的甜蜜——那是不完满的满足,但也正是这种不完满维持了欲望的活力,让时间得以在不确定中继续。从而,生育(爱欲的成果)意味着一种“反意向性的未来”——孩子作为未来在场于现在,将爱欲的“尚未”转换为可传递的时间。
6 爱欲的需求–欲望拓扑
张怀远:需要澄清的是,这里我们并不是说爱欲取代了伦理,或是把浪漫之爱简单等同于对他者的责任。列维纳斯的用意在于表明:爱欲为伦理时间提供了一种感性的根基。在面对面关系中,未来来自他者的呼唤;而在爱欲关系中,未来则来自主体自身被唤起的“不安”与“未完成”。两者在结构上是相通的:伦理中,我的时间被他者的他性延宕;爱欲中,我的时间被欲望本身的无尽性延宕。可以说,爱欲让我们亲身体会到“尚未”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不是空洞的等待,而是充满张力和创造性的开放。在伦理责任中,“尚未”表现为我对他者无尽要求的响应;而在爱欲中,“尚未”体现为我对所爱之人的无尽渴求和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期许。两种情况下,未来都不属于我的计划,而属于一个无法抵达的他异之域。只因为未来永远未被完成,爱才能持续,责任才能延续,时间才能展开。
在这一部分,我们看到爱欲使伦理时间的结构具体化为亲密关系的节奏。爱欲并没有背离伦理,反而是以感性的方式预演并深化了伦理的动力:主体因为爱的激情而打开自己,成为“他者的自身(le soi d’un autre)”(TeI 304),对未来怀有一种不可止息的希望(或许也是对死亡的一种无言的抗拒)。因此,爱抚让时间成为“无终点的接近”;它把未来从可能性的投射转变为责任的应许。这就引出了最后的问题:爱欲所孕育的“未来”如何在更广阔的社会维度上展开? 列维纳斯通过生育和第三方的概念来处理这个问题。爱欲的结晶——孩子——将爱的当下延续为世代的未来;而第三方的出现,使原本二人的伦理开放转变为面对多人的责任,从而引出了正义与社会性。
7 生育与第三方
张怀远:在爱欲的关系中,情侣双方沉浸于彼此,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延宕拉长。但是生命不会停留在这一瞬间:爱欲的未来性在生育中获得具体显现——未来在此生成,而非被等待。列维纳斯把“生育”(fécondité)视作爱欲的圆满也是超越:爱欲的巅峰不在于情感的封闭结合,而在于孕育出一个第三人——即孩子。爱并不以二人世界的封闭为终结,而是在孩子的诞生中找到其完成。孩子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未来真正在现在降临:一个新生命带来了未曾有过的可能性,也承担着父母无法实现的未来。换句话说,孩子就是作为礼物的未来本身——未来以具体可感的方式出现在爱的当下。通过生育,爱欲所开启的“尚未”不再只是体验层面的暧昧期待,而变成了可以传承的责任和纽带:父母在子女中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与超越,看到了一个超出自身死亡的未来。正因为如此,列维纳斯说,父性建立了“一种自我与自身的关系,而这个自身却不是我”(TeI 310)孩子既是我,又不是我:他/她既承继着我的存在,又作为一个独立于我的他者将其带向一个我无法预见和掌控的未来。同样重要的是,孩子的诞生打破了爱欲关系可能出现的封闭或狂热:两情相悦的二人世界如果没有向外的出路,可能会陷入互相依赖的自恋,甚至演变为对他人的排斥。而孩子使爱的二元结构扩大为三元结构,迫使爱超越自身、小家庭超越自身,与更广的人伦网络发生联系。
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第三部分题为“他者与其他者”(Autrui et les autres)的章节中集中探讨了从二人关系到多人关系的转变。他指出:面对面的伦理关系并不会封闭于两者之间,而是自然地向外延伸,在语言中召唤出第三方(le tiers)。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第三方在他者的眼中凝视我——语言即正义” (TeI 234) 。这句话揭示出一个重要的契机:一旦我们开始对话、诉说,我们就不再仅仅是“两个人”的密语了。语言本身带有公开性,意味着有第三方在场倾听和见证。当我向他者说“我来了”,这声音注定会传达到更远处,被另一双耳朵捕捉。或者说,他者的面容中总是隐含着“另一个他者”的视线:我对这个他者尽责的同时,不能忽视还有其他他者在场。这绝不是说伦理因此被解除或消解了;相反,这是伦理结构的扩散与延伸。因为有第三方在场,我必须开始权衡:当多个他者同时向我发出呼声,我如何分配我的责任?如何在不得不有所偏重的情况下仍保持公正?这些问题的出现标志着伦理进入了新的阶段,即正义的阶段。
正义(la justice)在列维纳斯那里,并非对立于仁爱或替代伦理的冷冰冰法则,而是内在于伦理关系的一种维度。当第三方出现后,单向度的、不对称的责任不得不进入一种公开的比较与协调。我不再只是默默地为面前的这个他者奉献一切,还必须考虑其他他者的需要,这就需要计算、评估、见证和申诉。
语言在这里起到关键作用:通过言说,我们可以讨论和比较不同他者的诉求,可以为自己的行为作证或辩护,可以呼唤社会的支持。列维纳斯说“语言即正义” (TeI 234),正是因为语言打开了伦理的公共空间,使隐秘的责任成为可交流、可讨论的内容。于是,伦理的时间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原来为单一他者所延宕的时间,现在扩展为在多重他者之间被分配和调整的时间。我的响应不再直线地朝向一人,而是在不同诉求之间来回周旋。比如,我可能要在抚育孩子和照顾父母之间安排时间,要在科研责任和社会义务之间做出平衡。这种现实的抉择构成了社会性的时间节律。因此可以说,历史本质上不是整体性的洪流,而是由无数伦理延宕交织而成的共存与见证。在历史中,每个人都在回应多个他者的需求,我们的时间被编织进一个更大的责任网络中。
8 正义对伦理的具体化
张怀远:需要注意的是,正义并不取代最初的面对面伦理,而是对其进行了承接和具体化。列维纳斯强调,第三方的到来使无限责任转化为正义的要求,但这并不意味着单个他者的呼唤失效了。恰恰相反,正义的合理性依赖于我们内心仍然承认对每一张面容的无限责任。制度和法律所做的,只是帮助我们在不可同时满足所有他者的情况下,尽可能公正地分配关怀,而不是免除我们对任何一个具体他者的责任。因此,列维纳斯会说:在《总体与无限》中,正义仍然内在于伦理——并没有像他后期哲学中那样将两者截然区分。我们可以把正义理解为“被制度化的爱”:爱他者的延宕结构通过第三方的在场获得了一种客观形式,它要求我们将私人的善意转化为公共的、公平的行动。
现在,我们可以全面地回答之前提出的问题:爱欲所引发的延宕如何扩展为社会的伦理时间场域?答案是,通过生育和第三方。生育使爱的“尚未”突破了个人生命的界限,开启了代际时间:父母将自己的现在延伸进孩子的未来,从而部分地战胜了死亡的终局性。而第三方的出现使这延续的过程进入了公共领域:个人对他者的开放不再是封闭的两人关系,而成为可在社会中见证和实践的正义。正义要求我们不断重新生成与他者的关系,因为每当一个他者的呼唤被回应,新的呼唤又在时间中展开。正如列维纳斯所说:“超越即时间,并走向他者……生育生育性本身,成就善”(TeI 302)。伦理的时间因此不只是关系的持续,更是善自身的生成。这种打断与重启的节奏,正是伦理时间在社会历史维度中的体现。
因此,我们可以说伦理并未因为引入公共性而终结,反而以新的方式被维系并放大了:责任的延迟结构通过制度和语言得到了延续,每个当下都被新的他者需求所打开。于是,时间的伦理化完成了它的三重运动:源发于享受,开放于爱抚,延展于正义。
9 结语:伦理时间的悖论与“爱的当下”
张怀远:让我们最后回顾并总结《总体与无限》中所展现的伦理时间结构。可以看到,列维纳斯对时间的思考始终处在一种张力之中:时间既是生成又是开放,既展开存在又不断让存在超出自足。从享受的内在循环到面对面的责任延迟,再到爱欲的尚未和第三方的正义分配,时间被一步步从存在论的框架中解放出来,成为他者显现的形式。这样的时间不是纯主观的意识流,也不是中立客观的钟表时间,而是主体因他者而无法与自身重合的过程。列维纳斯极富洞见地指出:未来不再属于主体的计划,而属于他者的到来。当责任先于自由,时间就先于存在——因为我的存在必须为他者的需求让路,我的时间被赋予了伦理的方向。
可以说,列维纳斯在哲学上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转换:他继承了胡塞尔对时间意识的发生性描述,却拒绝将这种发生理解为自我建构的生成;他接受了海德格尔关于超越是时间性的洞见,却将时间的意义从“向死”转变为“向他者”。
借助“尚未”这一概念,我们看到,自我的未完成性本身就是时间生成的动力——正因为它永远未竟,伦理才得以在时间中展开。主体之所以能超出自身,不是因为主动的越出,而是因为他者的呼唤使我无法停留在当前的圆满之中。
这便回答了“超越如何可能”的问题:超越不是跳出存在,而是存在在与他者的关系中被打开。伦理之所以为伦理,正在于这种开放——它让时间被理解为一场未完成的责任,而非个体生命的自我完成。
海德格尔认为,向死而存在使个人的时间达到极致的本真和彻底;死亡之未来给现在投下不可回避的意义。然而,列维纳斯让我们看到:爱与责任在某种意义上生成了超出死亡的时间。并非肉体不死,而是说,在爱的关系中,我们对他者的承诺和对未来的希望持续地推迟了那“终局性”的到来。正因为每一刻都有新的他者召唤、仍有未完成的善可去实践,时间永远保持开放,不会凝固为闭合的终点。因此,和平(la paix)在列维纳斯那里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的最终圆满,而是一种永远“尚未”的时间姿态:世界的善不会在某一刻实现,而总是在爱的当下推延着死亡的未来。正是在这种“爱的当下”中,列维纳斯揭示了时间性的原初秘密——时间不仅尚未抵达他者,还在他者的呼唤中不断重生。
最后,我想以一句话总结:未来的死亡在爱的当下中得以延迟。 这句话正与列维纳斯在《彼此之间》(Entre-nous)中的思考相呼应:“死亡的未来在爱的当下之中,这或许是时间性自身原初的秘密之一,它超越一切隐喻” (EN 230)。
10 讲座回应:从享受、爱抚、生育到公共正义
崔伟锋(华中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我的主要研究领域是米歇尔·亨利,他和列维纳斯的私人关系非常要好。就讲座内容来说,怀远的发言结构非常清晰。以感性的时间为起点,经由对爱抚、生育等问题的讨论,最后落脚于社会性的公共责任与正义。
更具体地来说,怀远在导言部分呈现了相关的问题背景,非常清晰地定位了自己的哲学坐标——要以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时间之思为参照来讨论列维纳斯所说的爱欲如何成为一种伦理的时间性。“尚未”作为概念抓手,贯穿了对感性、他者、公共正义等话题的讨论。分析最终又回到作为自身的他者,整体呈现出一种螺旋结构。
第一部分从“享受”出发,试图呈现内在时间结构和“尚未”的张力。这里呈现出与亨利极其不同的面向。列维纳斯认为,主体首先满足于当下的自我的享受,例如感官的享受、或者更高层次的甚至是带有神圣性的享受。当然,这里有我认为值得考虑的一个问题:讲座中界定的享受,主要是自我、主体的感性享受,在这种享受中我会与世界达成交流,“天人合一”;但是或许享受之含义可以超出感性层次。而列维纳斯进一步认为,这种感性的自我享受是有局限的。主体一旦面对他者的面容和伦理召唤,就不再能沉溺享受之中,而势必要突破自身的界限,“越界”(dépaysement)出小我,去面对他人。
第二部分则呈现如何在爱欲的时间结构中打开伦理时间的维度,揭示超越在更亲密的感性层面如何深化,主体如何超越感性享受的维度而进入伦理结构之中。这里对爱抚、爱欲的阐释是非常具体的。我们或许可以将爱抚视作爱欲的一种具体而特殊的形式,使后者能够在具体的动作之中呈现,呈现出它在我与他人之间、需求与欲望之间的动态生成结构。爱抚的本质不在于获取,而在于寻求。它所寻求之物不是确定的、具体的、与我对峙的意向对象,而是不能被既成在场、主体可能性或完成状态吸收的未来性。
而相较于仍然存留着自我维度的爱抚,“温柔”则进一步深化了爱欲层次。在温柔中,我既是我,又不是我;更能够呈现平等主体的关联与交互关系。
最后一部分则通过对生育和孩子的讨论来进入更具公共性的问题。无论呈现为爱抚还是温柔,处于爱欲关系中的、我和他者的生命都可能经历一种新的拓展,也即生育第三方(孩子)的出现。而列维纳斯并不试图仅在家庭伦理、人伦关系的问题域中谈论“作为我的孩子”。他关心的问题更具开放性和公共性,这或许与他的私人经历有关。通过生育的概念,问题从私人伦理拓展到了更具公共性的、关乎社会正义的维度。
整体来说,怀远紧凑地呈现了列维纳斯是如何一步步从感性享受到我与他人的关系,最终拓展到公共伦理、善与超越(beyond)的问题讨论中的。报告呈现了爱欲如何在时间中生成和指向“永远不是未来的未来”,揭示了不同于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时间、胡塞尔式的时间意识的一种伦理时间,向我们打开了时间的丰富维度。
11 享受、自身触发与他异性
张怀远:我也认为列维纳斯和亨利在享受概念上有很强的互文性。但是我还没有听您说到他们具体的异同,您有需要补充的内容吗?
崔伟锋:这里主要涉及“感受性”概念。亨利强调自身触发,更像是局限在绝对的生命、绝对的自我领域之中。而列维纳斯则呈现出异质触发的结构。
张怀远:列维纳斯也使用感受性(la sensibilité)、自身触发(l’auto-affection)等词。享受阶段就是自身触发。但是或许稍有不同的是,即便做了“自身触发”含义的限定,列维纳斯在使用享受一词的时候也已经牵涉入他异性,因为在法语中该词就含有享乐(plaisir)的意味。自我享受超出纯粹的意识层,超出意向性层面,更加原初。因为在讨论意向性之前,我们已经首先享受着这个世界,讨论和分析意向性的主体首先有着肉身性的感受。
这里我认为列维纳斯关注的是享受所建立的自足当下如何获得内在的间距。他引入“尚未”的维度是在尝试把感受打开。比如延迟满足现象。小孩一开始天大地大,唯我独尊,追求即时满足。但某个时候开始,孩子为了更充分的满足,知道了要延迟满足。这就在感受中打开了一个维度。我首先是在家中被欢迎的主体:收摄与居住已经以女性在家中的欢迎为条件。这里的女性角色很微妙,与后来爱欲中的女性也有所不同——她既处于家中,又以他者的方式使欢迎成为可能。
列维纳斯把这种间距与不确定的要素、劳动、占有和居住联系起来:主体从沉浸于要素转向把事物储存在家中,从而为未来而延缓享受。但这仍属于同一者的经济,并不会自行生成伦理;面容的到来是对这一经济的中断,而不是它的成熟结果。“尚未”在爱抚中则具有更激进的含义:它不是为了获得更大满足而推迟当下,而是一个不能被我的计划和能力预先占有的未来。
因此,报告中的几个环节虽依循《总体与无限》的论述次序,却不能被理解为线性的发展阶段。享受并未预设面容意义上的他人,但它建立了分离的主体;没有这种分离,真正的他异性就会退化为融合或参与。爱欲也不是伦理的简单升级,而是在享受与超越之间维持歧义。到生育那里,这种非重合才获得一种超出当下、又不返回为同一者命运的时间形式。与其说各环节“翻转回最初状态”,不如说同一个问题在不同层次被重新规定:超越如何进入关系并持续发生,却不被完成状态吸收?
12 爱抚中的被动性与“尚未”
张怀远:我还想用爱抚中的“尚未”传达他者以不在场方式的在场。列维纳斯在后来的文本中谈到过为什么要讲爱抚,这与梅洛–庞蒂有思想上的对话。梅洛–庞蒂有一个“左手摸右手”的例子。(《知觉现象学》法文第122页;另见胡塞尔《观念2》第36节)对列维纳斯来说,享受的层面可能像是左手摸右手。当我享受此物的触感,我同时也感受着我被触碰这种感受,我和它某种程度上不分彼此。当我闻一朵花,我会恍惚于我在闻花还是花在闻我。
但是到他人出场、到爱抚阶段后,就和左手摸右手的体验有所区别。列维纳斯使用握手的例子。握手不是自己握自己的手,得有一个他人的手。左手摸右手时,会有一瞬间的切换间隔——这一瞬间我的左手是触摸者,下一瞬间它是被触摸者,这两件事不一定能发生在同一个瞬间,这里有一道裂痕。而当我摸另外一个人的手,这个裂痕就更大了,而且断裂出现在另一个层面上。爱抚就类似于我的左手摸另一个人的手。
列维纳斯用柔情(la tendresse)这个概念来谈爱抚,而在描述家中的女性时,他也使用了一个相近的词 la douceur,意为柔和、亲切或甜蜜。二者虽然语义相近,在文本中却具有不同的功能:前者带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吸引力,后者则更多地表现为居家生活中的舒适与亲密。与 la tendresse 同源的“感动”或“柔情化”(l’attendrissement),意味着主体进入一种被动的、感受性的状态。就像爱不是要“去”爱,而是坠入爱河。在爱实际延展的过程中,柔情并非完全主动;“感动”(l’attendrissement)正是爱欲主体被动卷入这一情态的方式,并进一步呈现了“尚未存在”的状态。
13 爱欲中的共同感受与分离
张怀远:如崔伟锋老师所说的,对等性对应着一种感受的共同体。针对爱抚和柔情,列维纳斯的确使用了“感受者与被感受者的共同体”(la communauté du sentant et du senti)(TeI 297)这个说法,但这并不等于两个平等主体之间稳定的相互性。同一份感受仿佛为双方共有,却没有把两个主体化约为一个意识;共同性与分离同时维持了爱欲的尖锐性。
不过,这种爱欲中的共同感受并未取消列维纳斯伦理关系中的非对称要求:在伦理意义上,我必须优先考虑他人。爱欲中因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双重性:双方共同感受,却并不因此合而为一;共同感受与不可消除的分离同时发生。可以说,爱欲使主体切身地经历共同性与分离并存的双重结构,而不将其化约为融合或占有。
14 “博爱”:私人领域中公共性的发生
张怀远:接下来是如何从生育走向社会性与正义的问题。这里有一个概念很有意思,也是法国共和传统的重要理念——“博爱”或“兄弟关系”(la fraternité)。列维纳斯如何从兄弟关系引出正义?父子关系看起来是一个二元关系,但孩子同时也是兄弟中的一员。每个孩子对父亲而言都是独一的、被拣选的,却又与其他同样被拣选的孩子平等。因此,孩子与父亲之间并不是一个封闭的二元关系;孩子同时已经被置于与其他人的关系之中。
这里有一种翻转:与其说公共性后来才从外部进入私人领域,不如说公共性已经在家庭关系内部发生了。孩子作为兄弟中的一员面对其他同样独一的人,也就被置于对他人的责任之中。爱欲由此通过生育与兄弟关系通向社会秩序。不过,在列维纳斯的行文中,第三方并不是到这里才第一次出现;早在面容关系中,“第三方已经在他人的眼中注视我”(TeI 234)。因此,从生育到兄弟关系并不是第三方与正义的发生史,而是列维纳斯在“超越面容”中从另一条路径重返社会性:面容已经向第三方和正义开放,爱欲与生育所要揭示的,则是这种超越如何获得一种超出爱的当下和主体自身的时间形式。到了兄弟关系,独一性、平等与对他人的责任同时发生,两条线索也由此交会。
15 女性在“需求”与“爱欲”部分的理论位置
郝长墀(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怀远的讲座试图用“尚未”这一概念将列维纳斯的思想串起来。我们可以结合《总体与无限》这本书的结构来展开讨论。该书可以概括为三个词:需求(need)、欲望(desire)、爱欲(eros)。列维纳斯所讲的欲望不是形而上学、而是伦理意义上的,是面对他者或外在性的欲望。而需求则具有内在性。需求和欲望二者的区分讲得很清楚,影响也比较大。而爱欲这部分却似乎写得比较仓促,章节内容并不完整,影响也比较小。
如果我们仔细检视书中内容的结构安排,会发现一些问题。需求具有内在性,而内在性存在着分裂现象。一方面,内在性意味着在当下享受各种元素;另一方面,也有面向未来的含义。享受之后,下一刻可能失去,状态是不稳定的;因此伴随着享受,存在一种焦虑。由此,拥有、占有、财产、劳动和居住等面向未来的概念被引入。而在分析需求部分的“居住”概念时,有一个概念的引入是极其突然的,没有给出任何说明,就是“女人”。女人是家庭的核心,这一观点的引入非常突然。
欲望具外在性,和他者相联系。关于他者,列维纳斯在具体的层面上谈到孤儿、穷人、寡妇,在一般的层面谈到邻人。列维纳斯在谈到他者对我的命令的时候,更多谈论的是过去,而不是未来。他使用“痕迹”(trace)这个后来对德里达影响很大的概念,就是为了避免伦理命令的意涵被当下的认知全然把捉,这是一种永远无法被完全当下化的过去。
在欲望部分,列维纳斯注重的是过去。有人曾在一次采访中向他提问:为什么对未来写得较少?他说自己之后可能会多关注未来。需求强调当下和未来,欲望强调过去。那么列维纳斯在爱欲部分的设计就显得很奇怪了。这一部分本应既包含需求,也包含欲望,有些类同于黑格尔辩证法在第三步时进行综合的设计。
而爱欲部分,列维纳斯谈“生育”概念,具体讲的是父子关系——儿子作为他者,既是我的延续,又不只是我的延续。这里女性“消失”了,这让人感到很奇怪。在需求部分出现的女性,在爱欲部分反而不占有重要位置。在生育概念中,父子关系占有更重要的位置。通过父子延续,时间不断打开朝向未来的维度。《总体与无限》的漏洞其实很多,这里我主要关心的问题是,需求部分对女人的突然引入和爱欲部分女性的缺席是否直接受到了其宗教背景的影响,而缺乏哲学上充分而合理的说明。
如果是这样,“尚未”这种伦理时间就似乎不适用于我和他者的关系,而只适用于爱欲部分,因为他者永远是过去。爱欲部分包含两个时间维度,一个是当下和未来,一个是过去。但这过去维度又消失了。因此我个人认为列维纳斯在论述现在、过去、未来等时间维度时并不一致。
16 “第三方”的时间维度和“未来”概念
郝长墀:另一个问题关于“第三方”。第三方是如何出现的?列维纳斯曾说,在另一个他者出现的时候,政治关系就出现了。纯粹的伦理关系,也即我和他者的二人关系,是一种抽象的关系。按照他严格的定义,女人和孩子都不是真正的他者,陌生人才是真正的他者。
当另一个第三方出现时,在当下的时间里,出现了我对他、对别人的无限责任,以及他们对我的无限责任。这时就需要“衡量”(calculation),在此政治就出现了——因此有人批评他的政治又退回到罗尔斯的理论中去。在此又出现一个断裂,列维纳斯对政治谈得较少。爱欲部分很重要,但列维纳斯写的矛盾很多,尤其他很难说清楚我们是在什么时间维度上思考和谈论第三者、正义等概念。按照他的文本,只在当下维度,不涉及未来时间。那么回到“尚未”概念,列维纳斯对未来的理解是否真正突破了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理论?
17 列维纳斯与胡塞尔、海德格尔未来观的比较
张怀远:我将倒序回应。首先,列维纳斯是否突破了胡塞尔、海德格尔两位对于未来的理解?胡塞尔在《贝尔瑙手稿》中显著加强了对前摄的分析。从时间的发生来看,前摄具有特殊的重要性:意识流不断向尚未到来的内容敞开,并在前摄与滞留的交织中生成。这里的前行不仅涉及已经形成的时间中的未来相位,也涉及时间之流自身的发生。结合后期关于本能和本欲的分析,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追问:这种不断前行的趋向,如何参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展开。因此,“活的当下”本身就具有深层的生成性。
胡塞尔后期关于“本欲”的分析,使我们能够进一步追问欲求、享受与时间的发生关系。本欲的趋向、充实与受阻参与主体性及其时间结构的形成,其中也包含与最初他者的关联。我认为,胡塞尔和列维纳斯在这些方面有值得深入讨论的相似性。两者的差别更在于问题的重心:胡塞尔追问这些关联如何参与主体性与时间的构造;列维纳斯则把对他者的伦理责任置于核心。这一点在《总体与无限》中已经十分明确,到后期,他进一步突出这种责任先于自我主动承担的被动性与历时性。
海德格尔同样赋予将来以重要地位。在《存在与时间》中,此在通过先行到死、向死而生来理解自身,本真的时间性以将来为首要现象,同时又是将来、曾在与当前的统一绽出。到《时间与存在》,他进一步讨论曾在、当前与将来之间的相互端呈,并将使三者相互关联的端呈称为时间的第四维。列维纳斯的独特之处,则在于从与他者的关系、尤其是伦理责任出发理解时间。是否必须从这一关系出发,以及这种转换在何种意义上构成突破,仍然可以继续讨论。
18 时间环节的交织;关注爱欲时间性的原因
张怀远:回到《总体与无限》中过去、现在、未来三重时间相关的问题。总体上,我不认为享受、面容或爱欲可以分别被固定地归入某一时间维度。在《总体与无限》中,需要考察的是这些具体关系如何使过去、现在与未来相互关联,其中也包含断裂与重新开始。到后期,列维纳斯更突出不同时间维度之间不能被同步化的间距:它们无法被收拢进一个共同的现在,却仍然在对他者的责任中发生关联。
以享受为例,我想强调其中的“已然”维度。列维纳斯说:“生命总已经被爱着”。生命不是事先作为一个中性的存在摆在我面前,然后才获得肯定;我已经生活在对生命的享受之中。我把这一点理解为对海德格尔“被抛”处境的一种回应。不过,享受也包含当下的满足、对其延续的期待,以及对明日的忧虑。因此,我强调的是享受中的过去维度,而非将享受单独归入过去。
那么,面容与时间是什么关系?《总体与无限》描述面容时,仍然使用现在、表达和启示等词语,但面容的意义并不穷尽于当下呈现的内容。我认为,要回应在场形而上学的批评,关键在于说明面容如何使当下超出自身:他者的到来在此刻要求我负责,同时使这一现在不能封闭。到后期,“踪迹”和不可追忆的过去进一步表明,他者的伦理要求不能被重新收拢为我的现在。
谈到爱欲,“尚未”体现为当下的享受与爱抚内部向未来的开放。在爱抚中,享受与对他者的寻求交织在一起:主体获得满足,却不能由此穷尽他者或终结寻求。所谓“永远不够将来”,指向一种不能由当下的可能性预先穷尽的未来。我所强调的是,这种“尚未”如何在欲望中获得为他者的伦理方向,并通过生育展开为超出个体生命的责任。爱欲部分的表达具有鲜明的文学性,论述也较为密集。之所以特别关注这一部分,是因为新出版的材料提供了充分的研究资源:《全集》第三卷收录了爱欲笔记与相关文学草稿,2024年出版的第四卷则呈现了《总体与无限》的写作档案。这些材料表明,爱欲问题有长期的思想准备,需求与欲望的区分也在不同稿本中逐渐明确;到约1958-1959年的D2版本,“超越面容”在全书中的结构位置得到确立。这一过程始终伴随着同柏拉图爱欲理论的对话。因此,较晚的结构定型并不意味着仓促补写,反而需要结合它对全书的作用来理解。
19 女性主义的相关批评;爱欲中主体性的生成
郝长墀:我感到疑惑,目前文本呈现的效果是,女性在需求的部分突然出场;而在爱欲部分,女性又无故缺席(原本列维纳斯应当在爱欲部分将在需求部分出场的女性也加入进去),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张怀远:列维纳斯把居住中的接待、亲密和内在性的形成与女性联系起来。这一安排可以结合其犹太思想背景来理解,但它在书中也承担着主体性生成的哲学功能。他还明确指出,并非每一个家都必须有经验意义上的女性在场。不过,为什么这些功能被赋予“女性”,为什么主体的立场常常呈现为男性,仍然构成女性主义批评的重要问题。爱欲部分大量讨论女性,而生育论述的重心又转向父子关系;这种转移,以及爱者与被爱者之间的性别安排,都值得继续追问。
但我想强调,居住与爱欲的分析都涉及温柔,虽然使用的词语和承担的功能有所不同:居住中的温柔与接待、亲密相关,爱欲中的柔情和被触动则使主体在享受中向他者敞开。我尤其关注在温柔和爱抚中得到温暖、受到触动的主体形象,因为它松动了以控制、掌握和自足为特征的主体模式。若称之为一种“女性化的男性”,我指的正是这种男性主体形象的变化,以及感受、受动和回应能力在主体性生成中的地位。
我对爱欲部分的理解是,它在享受与超越的交织中展示了一种主体性形成的动力学:主体受到他者触动,却不能将他者吸收为自身的一部分。我的主张是,爱欲与伦理在这一时间结构上具有内在连续性。爱欲使当下在满足之中仍然保持开放。这种开放的伦理方向,则需要在与面容的关系中加以理解,并通过生育、兄弟关系和第三方展开为超出二人关系的责任。因此,爱欲中的主体性生成,是理解伦理主体及其未来的一条内在路径。
后期列维纳斯关于人质、替代和无限责任的描述,会引出一个问题:如果责任被理解为对主体的持续耗损,主体如何继续给予并承担责任?我的回应是,需要重新理解享受、居住和爱欲在主体性形成中的作用。享受使主体依恋生命,也使给予具有切身的意义:我给予的,是自己赖以生活并从中享受的东西。欲望则使这种感性生活向他者的需要与要求敞开。这样,主体的感性生活与伦理责任之间就有需要进一步揭示的内在联系。实际上,前后期的分析可以结构性地相互阐明,而不必被排列为先建立主体、再消耗主体的两个阶段。
20 时间的去形式化;自我中的他性
张怀远: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序言中强调了罗森茨维格的深刻影响,相关手稿也保存了他对《救赎之星》的大量阅读笔记。罗森茨维格同样讨论爱,而对这里的时间问题尤其重要的是时间的去形式化。在《哲学、正义与爱》一文中,列维纳斯解释说,罗森茨维格使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创造、启示与救赎这些具体事件中获得可理解的意义。他所保留的重点,是通过具体事件理解时间形式的思考方法。
我认为,这种方法在《总体与无限》中产生了回响:享受中的“已然”可以联系创造来理解,面容具有启示的意义,而生育则开启了超出个体生命的未来。但这些关系并不各自占据一个独立的时间维度:在享受中,生命总已被爱着;当下的满足又包含对享受延续的期许。面容在当下召唤我回应他者,同时使我的责任超出这一回应,向我无法预先掌握的未来敞开。生育所开启的未来,又通过重新开始与宽恕改变主体与过去的关系。我所关心的,正是“尚未”如何贯通这些关系,使享受的当下在回应他者的责任中重新定向,并通过生育向超出个体生命的未来敞开。
如您所说,生育和正义之间的确存在着断裂,因为生育、爱欲都只牵涉与我亲熟的人,而正义则意味着我要关心那些陌生的、与我无关的人。但我认为列维纳斯前期很关注“自我中的他性”。比如您谈到的父子关系,同是男性的二者凸显了同一性,而在这种同一性中,孩子仍然是一个他者,呈现了同一性中的差异性。
21 有限者的“引诱”与自我的诞生
刘任翔:我试图将这个报告不只把握为关于列维纳斯及其思想历程的研究,因为爱欲时间性本身就是我们思考时间的一种方式。我关心的是,这种思考方式是否有其他人未曾涉及的、能够推进有关时间的思考的层面。
我的第一印象是,这种思考方式很“接地气”——如怀远所说,有一个感性的基础。当然,康德已经将时间放在感性的层面讨论,但在他那里更多地在谈“自我的感性”,比如我接受了某物的触动、我为此而需要遵从的感性形式等。他并没有谈“我”本身在这种接受性中是怎么被触发的。在这个意义上,列维纳斯虽然通常以有关他者的学说闻名,在有关自我的思考上其实也很有创见。他不是用现成的“我思”、“自身反思”等机制刻画自我,而是把自我受他者塑造的过程勾勒了出来。如怀远所说,列维纳斯前期有很多工作在谈论同一性中的差异性;他涉及了自我的诞生与被触发的层次。这里的自我,是被他者“召唤”和“引诱”出来的。
我是在上述框架中理解“尚未”。从形式上划分,尚未说的是未来。但未来有很多种。若非末世论者,或者认为我们都会朝向同一个终极目标的乌托邦主义者,一般大家都会同意未来具有开放性,不可完全当下化。海德格尔也会同意未来的开放性。但即便都是说开放性,“尚未”的开放性也不同于海德格尔所说的开放性。用杨云飞老师的话说,海德格尔式的开放未来是“一片蓝海”。大好前程,你可以自由地筹划,完全做自己。
但假如列维纳斯所说的是伦理先于自由,那么“尚未”所揭示的未来就不是一条无限远的地平线,一处空旷的无人之地;相反,这里展开未来的是一种非常具体而特定的“撤退”。海德格尔也说存在自身的隐退,但那不是存在者的撤退。而讲座中所说的爱抚的机制,涉及一种“有限者的撤退”。这种撤退未必是主动的撤退,而是有限者在“尚未”的时间模式之中的引诱式的撤退。列维纳斯的这种说明模式是比较独特的。
22 踪迹的未来性
刘任翔:关于踪迹应该被理解为过去还是未来的问题,我有个尚不成熟的观点。如果我们承认时间上的三分,那么我们一般似乎是用“当下”来讲个体的东西,用“过去”来讲超个体的统一性,比如集体无意识,或者梅洛–庞蒂原初同一的“肉”,也就是一种“从未是当下的过去”。而“未来”则更多地是讲断裂,它与超个体的同一性(过去)和已经个体化的自我(当下)都要断裂。只有有断裂,才有真正的未来。在这一点上列维纳斯的思路也不例外。如果没有他者的介入,当下就会停留在不断重复的享受的循环之中。
这样一来,“踪迹”的概念就耐人寻味了。它不是梅洛–庞蒂所说的“从未是当下的过去”(a past which has never been present),而是一个“永远不能完全成为当下的过去”(a past which will never be present)。它当然是过去,因为踪迹是从过去遗留下来;但更进一步说,过去在这里是以不断引诱、却又不断拒绝着的姿态存在。这个“永远不能完全成为”中,就有“尚未”的意涵。每当我们试图指认某个踪迹为确切的“某物”的踪迹,就会同时出现一种拒绝:踪迹拒绝将其意义穷尽于当下之物。这种拒绝拉开了一个时间上的间距,也就是怀远所说的延迟(deferral)。因此,踪迹概念不只是与过去相关联,它也同一个有限的、撤退着的未来相关联。
23 为正义寻找感性基础的还原论风险;享受的自身相关性是事实还是抽象?
刘任翔:我有一个关于正义的问题。我们一般认为,列维纳斯很好地澄清了断裂如何可能,以及它如何使得非断裂的东西可能。但如此为正义寻找感性基础,会不会有还原论的风险?所谓还原论的风险,就是我们似乎一定要靠爱的外推、范围的扩展,才能实现正义。但假如这种爱推及不过去,“非我族类”,跟对方之间就会毫无正义可言。列维纳斯曾在私人采访中说过一些暴论,比如谈到苏联和中国的争端时,认为前者至少可以理解,而后者是一种“火星般的过去”。问题是,当我们为正义寻找在最亲近处的基础时,会不会有“能够推及才讲正义,推及不过去就毫无共同体的正义可言”的风险?
相应地,还有一个关于享受的问题。我们虽然说享受是只与主体自身相关的活动,但这种描述究竟是事实上的起点,还是一种抽象?所谓抽象,就是说其实他者一直都在,只是在许多情况下他者以一种缺席的方式对自我起作用。
24 爱抚中的享受与超越
张怀远:郝长墀老师刚才也提到《总体与无限》中内在性与超越的关系。如果沿用您所说的“有限者的撤退”,那么我想强调的是:爱抚发生在具体的身体亲近与感性享受之中,却又朝向不能被我把握和占有的他异性。我把这种结构视为一种“内在超越”,意在说明超越如何在感性亲近中发生。伦理关系突出他者对我的绝对超越,爱抚则让我们看到享受与超越之间的交织及其歧义。
就爱欲中享受与超越的交织而言,我认为列维纳斯的分析更能保留有限经验自身的歧义。马里翁把“我是否被爱”的问题置于“我思”的确定性之前,又进一步追问“我能否率先去爱”,强调爱不以得到回报为条件。但他也追问:当身体的爱欲经验不可避免地中断,爱的誓言如何保持有效?他将忠诚理解为爱欲现象得以持续的条件,并由此提出对永恒的要求。在他看来,这种永恒是誓言自身的要求,恋人可以在当下的爱中预先实现它。孩子作为恋人誓言的第三方见证者,也会离开,因而不能成为永久的见证者;在“告别/向上帝”(a-dieu)的分析中,恋人最终召唤上帝作为永不离去、永不说谎的见证者。这里,有限的爱被引向关于誓言及其真理的最终确认。
我想追问的是,爱欲的意义是否必须走向这样的最终确认?在我对列维纳斯的理解中,爱抚中的“尚未”使当下的感性亲近向不能被占有的他异性与未来敞开。它的未完成性本身就具有积极意义,而不只是一个有待永恒保证来克服的缺陷。即使没有关于爱的最终确认,当下的亲近、给予以及对他者的责任仍然具有意义。
25 希望感与当下的救赎
张怀远:关于过去、现在、未来,我想强调的是,它们不能被完全收拢到由我掌握的同一个现在之中。尤其在后期,责任指向一个先于我的选择、不能由回忆重新占有的过去;与此同时,我也不能预先宣布自己对他人的责任已经完成。这种时间关系可以表现为“我为他人做得还不够”的亏欠感,但其伦理意义不能只归结为这种感受。
我认为这里有两个需要分别回答的问题。首先,如果正义必须依靠亲近之爱的不断扩展,那么对那些我不亲近、也不理解的人,正义如何成立?这个还原论风险需要正面回应。其次,我担心伦理经验被过度集中于“永远做得不够”的亏欠感,这会使责任的承担变得令人疲惫。列维纳斯明确反对把“被选中”理解为特权,但我仍然担心:在接受和实践中,对自身承担特殊责任的强调,也可能转化为一种“只有我们才真正负责”的道德优越感。所以,我希望从《总体与无限》及其早期写作中重新发掘伦理的“希望感”。列维纳斯使用过“为了当下的希望”(un espoir pour le présent)这一说法:希望所关切的,也包括当下的生命如何得到回应。就此而言,我所说的“救赎”是在回应他人的过程中也使当下仍有享受、给予与重新开始的可能。它不能被无限推迟到遥远的未来。“尚未”就在当下发生,却使当下不封闭于已经完成的事实,并向不能预先占有的未来敞开。这是我想强调的生命力。
26 享受、分离与伦理事件
张怀远:任翔老师关于享受是否是一种抽象的追问,有助于澄清我采取的方法。单独考察享受,是把复杂关系中的一个环节抽出来分析;享受中的满足、自我的形成以及分离本身,却都是真实的。我们不能把这种分析理解为一段曾经完全没有他人的生活史,也不能把享受等同于与母亲尚未分离的原初圆满。列维纳斯的论述逐步揭示这些关系中的不同环节,而正义也不能仅靠亲近之爱的不断扩展来说明。
在列维纳斯这里,分离的自我也并非生活在一个事实上没有他人的世界里。他借用柏拉图笔下盖吉斯的隐身戒指,说明自我能够“看见而不被看见”。这种分离确实包含逃避他人、作恶而不受惩罚的可能。因此,不能说心安理得地作恶在事实上不可能;关键在于,即使我能够逃避他人的追问,也不能由此证明自己的行为正当。伦理的要求与逃避的可能性同时存在。
我把享受与欲望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一种“拓扑关系”:自我具有自己的感性满足和内在生活,同时又能够向他者敞开。伦理关系没有预先取消这种个体性,而是在分离仍然保持的条件下,使我把自己的生活与拥有之物向他者开放。这种转变之所以可以称为“奇迹”,是因为它不能从自我满足中自动推导出来。若一开始就把主体设定为无我无私,就无法说明这种转变的意义。
27 从爱欲到正义:共同责任与平等
张怀远:就我关心的爱欲中的主体性形成而言,列维纳斯早期的分析提供了特别丰富的资源。爱欲改变着主体同自身的关系:在爱欲关系中,主体不再仅仅是自己的自身,也成为“他者的自身”。这可以与正义的问题联系起来:对其他人而言,我同样是一个他者,因此对所有人的公正考虑也应包括我。
不过,爱欲中的“他者的自身”与正义中的平等不能直接等同,还需要进一步考察与第三方的关系。在《总体与无限》“他人与其他人”(Autrui et les autres)一节中,列维纳斯谈到“命令我去命令”。他者既以贫困者、异乡人的面容向我提出要求,也已经在服务第三方,并要求我与他一同服务。结合后文对劝诫和先知性言说的讨论,我的理解是,这一命令不仅要求我回应他者,也要求我作为能够发言、提出要求的主体来承担责任。我的言说不能封闭于我与他者两人之间,因为第三方、整个人类已经在这一关系中与我相关。列维纳斯进一步指出,平等就在迎接他者的面容、承担责任的关系中建立起来。这里的共同性不能仅凭共同属性或共同任务来说明,也不意味着彼此责任的对等交换。
在《异于存在》中,列维纳斯更明确地区分了伦理责任的不对称性与正义所要求的比较和平等,并通过对第三方的分析,进一步说明了自我在正义中的地位:我对于其他人也是他者,并且“也有为我的正义”;同时,他强化了责任先于我的选择、甚至“为他人的责任负责”的表述。我想追问的是:这种无限责任如何与主体有限的能力、以及正义对各方要求的衡量相协调?伦理的非对称性与正义中的平等,需要在这一结构中一起说明。
【按】张怀远主持的《异于存在》读书会,相关信息参见:活动推介|列维纳斯《异于存在或本质之外》十讲精读会
28 柏拉图的终极直观
孙博文(武汉大学哲学学院硕士研究生):我对柏拉图和列维纳斯之间可能的对话很感兴趣。列维纳斯的理论从感性、爱欲延展到正义,从个体延展到他者与群体的总体结构,与柏拉图《会饮篇》中爱的阶梯(ladder of love)从形体之美、心灵之美、法律之美延展到知识之美的理论架构非常相似。但不同的是,柏拉图的理论最终还涉及如金色波浪从海面升起的一种终极的神秘直观之美。假如说爱有其形式,那么柏拉图的理论引导我们超越时间性的爱,思考非时间性的爱;而列维纳斯的爱的理论的三个环节都是在时间中完成的。
第二个不同之处是,柏拉图学说中从个体(感性)走向他者(法制)后又回到了个体,因为只有个体在进行神秘直观。这里有一个从个体到群体,而后又到个体的回返,回返中又蕴含着断裂。而如果想解释有限个体如何承受非时间性的事物,一个可能的方向是,柏拉图的学说是一种生命神学,即主体在有限中承受无限,但承受无限本身又是不可能的。
张怀远:每个哲学家都有自己的根本直觉。你认为,直观到善是一种神秘体验吗?
孙博文:是的。柏拉图的著述里提供了一个场景,但这个场景指涉的是场景背后、非场景性的事物。
张怀远:柏拉图的终极直观有很大的解释空间。它可以有神秘主义的读法,也可以从实践生活来理解。《会饮篇》最终谈的是美本身,《理想国》则着重讨论善的理念,二者的关系还需要进一步说明。《理想国》关于善的论述大量借助比喻,乍看似乎很神秘;但哲学家如何认识善,又是一个非常切实的问题:哲学王凭什么安排和治理城邦?对善的认识如何指导他的判断?
Sarah Broadie 就提供了一种强调实践的解释。在她看来,善并不是辩证探究中一个等待被定义的对象,而是在探究中起作用的原则。哲学王通过“G-问题”来检验关于正义等德性的理解:依照这样的理解去行动、去安排城邦,会是好的吗?为什么?对善的把握由此与具体判断和行动联系起来,而不只是对一个超越对象的静观。
29 他者与理念;理念与时间性
张怀远:在我的理解中,列维纳斯也把这一问题带回了具体的人际关系。他在《总体与无限》中借用柏拉图描述理念的词汇,来描述他人的超越性。面容并不是像某种外力那样导致伦理行为,而是向我提出要求,使我不能只以自己的自由和利益为尺度。这里似乎有一个更大的“翻转”:当柏拉图谈论理念的完满和超越时,他究竟指向了什么?理念的超越性是否已经以他人的存在、以人与人的关系为前提?这是我想跟随列维纳斯继续追问的问题。
在柏拉图对苏格拉底之死的书写中,也可以追问这一点。一方面,哲学生活指向灵魂摆脱肉身的束缚、趋近真实;另一方面,苏格拉底在《申辩篇》中也设想,死后或许能与先贤相聚,继续对谈。前者着重灵魂与真理的关系,后者则保留了与他人交谈的愿望。二者并不矛盾。这至少提示我们:对真理的追求,未必能与人与人的对话分开。在这一点上,列维纳斯的读法颇具启发性。
至于理念与时间性的关系,通向非时间性理念的方式具有时间性,还不能直接推出理念本身也是时间性的。但它至少提示我们:理念对有限生命的意义,不能脱离我们在时间中趋近它的过程来理解。
30 生成性的断裂
崔天:从享受、爱抚到正义的超越,是发生的顺序,还是时间或逻辑的顺序?您以儿童为例时,三者似乎是时间顺序;提到爱的涟漪不断画大时,这三者又像是逻辑顺序。
另外,您谈到即便在享受阶段我们也早已遭遇他人,那么这三者在理论上是否可以倒叙来讲,像是一个拓扑回环的理论结构?但这当然会面临从享受到爱抚的超越和从爱抚到正义的超越两者是否具有同构性的问题。
在您的阐释中,列维纳斯试图用爱欲为伦理时间提供意义与根基,说明时间结构的生成,但是他如何能够确定爱欲具有奠基性的意义,而不是仅仅与更普遍的时间结构平行?相关的,列维纳斯想用享受和爱欲去解释时间结构的生成,但享受又是三重时间的交织,这里不是存在一个解释的循环吗?
张怀远:海德格尔提醒我们,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循环,而在于如何恰当地进入循环。刘任翔老师说,“意义在时间中展开”(meaning takes time to unfold)。那么,意义和时间究竟何者在先?我也想请刘老师一起回应这个问题。如何进入这个循环、如何说明它的解释力,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目前还不能充分回答。
关于环节之间的断裂,我们通常认为,生成需要连续性。但断裂未必只是生成的中断,它也可能使新的关系成为可能。我想把这种可能性称为“生成性的断裂”。
以母女关系为例,我们可以借助精神分析对嫉妒、依恋与分离的讨论来思考。我们常把母亲与孩子的关系想成连续、圆满、融为一体的状态,而把断裂归于父亲的介入。但断裂也可能发生在母亲与孩子之间。母亲会疲惫、厌烦,也有不被母亲的职责完全占据的需要。这里说的“断裂”,是指二人不必融为一体,而不是否定照料的责任。
希腊悲剧中那些母亲弑子的极端情节提醒我们,母性不能只被理解为圆满的生命延续。借用精神分析的语言,其中可能有生命驱力与死亡驱力的纠葛。
我们也可能在这样的断裂中生成。因此,你说的“拓扑回环”可以作为进一步思考的线索。不过,享受、爱抚与正义之间分别发生了怎样的断裂,它们是否同构,仍需要具体分析。
31 成人中的孩童;“自我”与“自身”的关系
张怀远:至于这些环节体现的是时间顺序还是逻辑顺序,我想,两方面都有。但这里的时间,不能简单理解为按年龄划分的发展阶段。包括梅洛-庞蒂在内的一些法国哲学家,在谈论孩童时,所关心的未必只是现实中的童年时期。他们也在思考“成人中的孩童”:童年经验如何在成人的生活中延续、变形,又如何始终参与着成人对世界的体验?童年经验虽然在生命历程中先于成年经验,其意义却并不止于时间上的居先,它在成人经验中仍然具有某种原初的意义。同时,儿童也有自己独特的体验结构,不能仅仅被看作尚未成熟的成人。
对列维纳斯来说,这个问题还与伦理有关。他曾回忆,孩童独自入睡时,成人的生活仍在继续,房间的寂静却仿佛发出响声。这种经验后来与他对失眠和匿名存在的描述相联系: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即使没有任何具体事物,存在仍挥之不去,令人无处躲藏。
在我的理解中,他所思考的并不只是如何长大、离开那个孩童的状态,而是如何重新面对这样的原初场景。人不能一劳永逸地长大,把自己的脆弱留在身后;新的开始也不必以抹去过去为前提。
【整理时补记】说到与自身的和解,我也想到被爱的经历。我之所以能够去爱,或许也有赖于他人先给予我的爱;在领受这份爱时,我逐渐学会怎样对待别人、对待自己。“我首先被爱过”说的是一种来自他人的给予,不能反过来成为某个人必须爱我的要求。但这也不意味着,我应当否认自己对关爱的需要。
如果我曾经缺失关爱,后来邂逅爱,也可能使我逐渐学会放过自己,不再只从过去的缺失来认识自己,并更能向他人敞开。这样的相遇无法抹去过去,却可能改变我承受过去的方式。由此,我与自身的和解,也可以从他人怎样对待我、怎样使我重新能够去爱来思考。
在列维纳斯早期对存在的分析中,“自我”(le moi)无法摆脱“自身”(le soi),仿佛被紧紧系在自身的存在上。这种不得不承受自己的状态带有压迫感。我想进一步追问:这种压迫,会不会恰好说明,“自我”与“自身”的关系并非毫无间隙的同一?如果二者不能完全重合,那么,要求自己与自己完全一致,反而可能形成压力。
到了《异于存在》,这个问题被进一步放到责任中来思考。这里的“自身”已经被为他人的责任所牵动,无法退回一个只关心自己的安稳位置;列维纳斯以“人质”来描述这种先于选择的承担。在我的理解中,这里出现了某种“和解”的可能:我不必先成为一个完全自足的自我,再向他人开放;为他人负责,本就参与构成了我之为我。这并不是我与他人融为一体,也不是张力已经消失,而是我不再以排除他性为成为自己的前提。列维纳斯所说的“见证”,可以从“我在这里”的回应来理解:无限没有先成为我认识的对象,却在我为他人负责的言说中获得表达。
32 “无法追溯的过去”与“不可想象的未来”
张怀远:在《异于存在》中,列维纳斯同时谈论“无法追溯的过去”与“不可想象的未来”。对他人的责任既“先于一切回忆”,又“后于一切完成”,使过去与未来都不能被汇集到同一个现在之中。在这个意义上,二者相互映照。所谓过去无法追溯,也不意味着毫无痕迹:这种痕迹并非某个昔日在场的残余,不能使我们复原一个曾经的现在。这也关系到奥斯维辛之后如何思考伦理的问题。列维纳斯并不以“人性本善”作为责任的前提,而是追问,在我的自觉选择之前,他人的处境何以就已经与我有关。责任不是从我能够回忆起来的一次决定开始的;在我决定是否承担之前,我已被他人牵动。相应地,我也不能预先确定一个时刻,宣布自己已经对他人足够好,再没有什么需要回应。这里说的不是一件具体的善事永远做不完,而是责任不能由我单方面宣布终结。向过去追溯,我找不到一个由自己决定的责任起点;向未来展望,我也不能预先宣布责任已经完成。这两个方向都使我无法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自足的现在。由此,我想重新理解主体与自身的“和解”:我不必通过排除自身中的他性来成为自己;恰恰在为他人的承担中,主体与自身不能完全重合的处境获得了伦理的意义。
33 爱作为操控技术
孙博文:爱有时不一定如列维纳斯所说的是超越性的、上升性的——能从感性超越到正义;它也有可能是让人沦落的操纵手段。比如说哲学王试图让同质的人安于同质之事,停留在爱欲的阶段;让每一个层次的爱就停留在该层次,保持在自身之中。从这个角度来说,哲学王,或者当下的一些政治上的野心家,似乎把爱变成了福柯所说的操控性的技术。
刘任翔:韩炳哲说,我们现在最熟悉的爱抚对象是手机。
张怀远:这个问题可以分两个层次回答。第一个层次,是爱本身是否也会让人停留在自我之中。列维纳斯描述过爱的暧昧:我趋向他人,却又仿佛遇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爱以欲望(désir)开启,却也可能折返回需要(besoin)。我向他人开放,同时又享受着他人。这里有一种难以消除的张力,不能预先保证爱必然使人超越自身。
第二个层次,是爱会不会被用作隐蔽的操控技术。不只是爱,诉诸善与责任的言说也会面临这个问题。“为了你好”可能成为控制对方的理由,“你应当为我负责”也可能变成要求对方牺牲的命令。我对自身责任的反省,不能反过来成为要求他人自我牺牲的命令。为了不让爱成为操控的手段,我们既要警惕关系中的消耗与伤害,也要提醒自己,对方并不只是用来满足我的期待的人。维护边界、拒绝操控,以及希望得到关爱与支持,本身都不等于把他人当作满足自己的手段。需要警惕的是,我们是否只用自己的需要来规定对方,而不愿看见对方的处境与意愿。我所说的“退让”,不是在伤害面前放弃自我保护,而是从“一切都应当围绕我”的位置上撤退一些。不预设对方能够完全理解我,也不急于用自己的需要来解释对方。这样,才可能看见对方的处境。这种觉察很细微,却可以在爱的关系中慢慢培养。
列维纳斯提醒我们警惕利己倾向,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的一切关系原本都只有利己。照料与亲情之中,也可能有先于计算的为他倾向。为己与为他常常交织在一起,爱欲也并不天然走向正义。列维纳斯未必为这些具体关系提供了一套现成的解决方案,但他的思考提醒我们保持觉察:在爱的名义之下,他人是否仍有表达、拒绝和改变关系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