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耿宁论时间意识

胡塞尔在时间问题上的探索分为客观和主观两个方向,前者涉及时间的物体如何被把握,后者则关注主体的时间化体验。绝对主体性与时间意识密切相关,胡塞尔对此进行深入讨论。他区分了“活的当下”的感知与回忆的差异,强调滞留在感知中,而回忆则是对过去的再现。此外,胡塞尔提出了原初联想和时间感知的变异,强调时间的表象来源于知觉。最终,他探讨了意向性的概念,认为意识具有向外发散和内在联系的特性。

1 胡塞尔对于时间问题的两个探索方向

任逸:耿宁的《时间意识》这篇文章收录在《胡塞尔思想概论》中,原文是德文,已有英译和中译,为了更进一步理解,我对照这三个版本又译出了一版。这篇文章比较完整地呈现了胡塞尔前期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中呈现的时间思想,胡塞尔后期的《关于时间意识的贝尔瑙手稿》和《C手稿》在这篇文章中未涉及。

耿宁首先对胡塞尔的时间问题进行了一个大方向的区分,具体分为客观方向和主观方向。所谓客观方向,就是讨论把握一个时间客体如何可能的问题,这个时间客体在胡塞尔的例子那里就是旋律。主观方向更复杂,根据耿宁的划分来看,他认为有两方面,一方面就是绝对的主体性,另一方面是意识流。什么是绝对的主体性呢?它并不是最终构造时间的,或者说构造时间意识的,而是它自身也是时间化(Selbstzeitigung; self-temporalization)着的,它构造所有时间性的显现。而意识流是在意识的自身显现或者自身时间化中被构造出来的。意识流一方面有一种构造性,还有一种被构造性,综合来看它就是一种自我显现或者说是自身时间化的,而绝对主体性是时间化着的,它不是“自身”时间化的。


2 如何理解绝对主体性?

戴碧云意识的绝对主体性是怎么理解?

任逸:这里的绝对主体性是一个时间化着的主体性,与康德的非时间化的先验主体不同。其实在这里首先有个问题,对于subjective这个词,它作为形容词的时候,我们是一般把它译为主观的还是主体的?比如说关于intersubjective可以翻译为主体间性的或者共主观的。

刘任翔翻译最好统一一下,因为同一段里又出现了“主观”、“客观”,又出现了绝对“主体”性。当然译成绝对“主观”性非常怪,这个只是中文行文上,但背后是怎么理解这两个词的问题。因为如果译成主观的话,就是视角问题。当你说这个东西是主观的时候,你就是从主体(subject)的角度去看这个事,这种翻译方式最常出现在所谓的客观的科学之中。但是如果你用“体”的话,主体、客体首先有不可入性,body不是身体,而是具有不可入性的物体。当你说一个东西是主体性的时候,其实你已经预设了,没有那么容易去采取它的视角,采取它的观,而是它有一种内在的神秘在那个地方。例如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有一篇文章叫: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样的感受?看起来是个主观问题——作为一个蝙蝠怎么看,但是结论是你没办法知道。对于intersubjective就不能用“共主体”,而是“交互主体”,我承认我是我、你是你,我没有办法完全知道你怎么回事,但是我们俩可以交互。

最后关于absolute这个词,我们今天理解它的时候,会倾向于把它理解成肯定性的,但是胡塞尔从古典哲学延续下来,比如费希特或者黑格尔谈论绝对的方式,恰恰不是说这个东西是绝对主体、全能主体,它指的是把什么东西抽掉或者排除出去的意思,绝对主体是把一些东西给抽掉之后构造出来的抽象概念。抽掉这些所谓内容层面上的东西之后,你会发现在它的根底处有个结构。


3 什么是“对过去的超越意识”?

任逸:我们继续讨论客观方向。首先,对于“当下的逐渐消失但是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声音”这样一个现象,过去的声音没有随着新的声音的发出而完全消失,我们大概都有这样体验,特别是在听音乐的时候。其次,我们对逐渐消失的声音进行分析,布伦塔诺提出,我们在听的声音是经过一个变异的,而且是时间性的变异。他用“变异”概念来表达声音既消逝,但是又没有完全消失的这样一种现象。最后,布伦塔诺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原初联想(ursprüngliche Assoziation; primordial association)。在原初联想的系列中的每一个分子,它的每个组成部分,都能够再生(reproduce)着先前的表象,并且给先前的表象附上了一个“过去”的时间要素。

胡塞尔对此提出了两点意见,他提出两个问题:1)想象和对什么的意识之间有什么区别?2)布伦塔诺的这种要素附加的方式是否足以解释对过去的超越的意识吗?首先我自己不太理解的是,什么叫作对过去的超越的意识(the transcending consciousness of the past; das transzendierende Bewußtsein der Vergangenheit)?

刘任翔:超越是跟内在相对的,我只能解释什么叫对过去的超越意识,过去的超越意识。用一个类似于计算机的模型去理解,如果要意识到过去的事情,就只能在当下用一个对过去的表象,前提是内存里得有这个东西。但是对于人未必是这样,因为人的特点是你首先要打开过去的维度,打开维度之后才能把其中想起来的任何一个东西把握为是过去的。否则的话如果都在当下,你就不能区分这个东西从时间上说是什么时候给你的,所以这里的“超越”指的就是维度要出来,而这个维度是从你的所谓的内在,从你当下站的地方伸出去。


4 “活的当下”的感知

任逸:我们继续看一下胡塞尔他自己是怎么来解释这两个关键问题。首先正面来看胡塞尔对于现在流的把握给出一个构造性的描述,他区分了三个必然属于彼此的要素,分别是原初印象、滞留和前摄,它们共同构成了具体的“活的当下”,也就是一个原始的时间域,这个域包含一个带有时间性晕圈视域。胡塞尔还是要解释瞬间中的连续性的问题,他想用这样一个时间性晕圈的活的当下来说明或者解释时间的连续性问题。当然整个活的当下都是在感知之中的,在布伦塔诺那里,好像过去是通过想象或者说一种想象的再生把它当下化到现在,通过附加一个过去的要素形成了一个原初的联想。但是在胡塞尔这里不是通过想象,而是通过滞留,这二者有什么区别?胡塞尔对回忆和滞留进行了一个区分:滞留还是在感知中的,而回忆则不在感知中,胡塞尔将我们一般所说的回忆称为“再回忆”。

刘任翔:胡塞尔把perception搞得比较宽泛,不是说让它包含了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东西都算perception,但是它变成了一个可以独立的为我们比如说听到一段乐曲这件事情负责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其实我觉得更接近奥古斯丁的思路,过去是当下的过去、未来是当下化的未来的思路,根据奥古斯丁的思路,我听到乐曲我肯定有两个东西同时在活动,一个是知觉,一个是想象。胡塞尔的意思是说为了听到这段乐曲,只要知觉就行,因为知觉自己是三维的,三维即原初印象、滞留和前摄。这个里面与过去相关的滞留,胡塞尔又把它跟回忆区分开来,也就是说回忆是我专门去回忆,而滞留是余音绕梁,不用你专门去干什么事,因为这就是我们知觉的方式或者知觉的结构,所以他解释听乐曲就不需要再诉诸回忆,而回忆对他来说成了另外一个问题。回忆那个问题又有自己的三个维度,你回忆这段乐曲的时候,你还是需要回忆中的滞留、回忆中的前摄,回忆的当下,所以成了两个层面上的问题了,一个是我干什么事,一个是我干这个事,使我能干这事的结构是什么。


5 关于侧显(Abschattung)的讨论

任逸:时间感知必须被认为是时间表象的起源,这句话很重要,无论是客观的时间还是主观的时间,要去回溯它的时间性,就得回溯到时间感知上去,但它并不是一个非常原始的意义上的,如果是非常原始的意义上,还要最终去讨论意识流,还有原初意识等等。另外关于两种变异的区分,胡塞尔把“变异”都用在了这两方面,一个是在活在当下中,即原初印象和滞留之间,这是一种变异,另外一种是感知和感知之间,即原始的现在或者再生的现在移入过去,这是另外一种变异。原初印象和滞留之间有一个连续的中介,这是想强调原初印象和滞留之间是连续的,或者说是一个连续的过渡,一个持续的侧显(Abschattung),这个词或翻译成侧显、轮廓、映射等。

刘任翔:这个词不是光照的影子那个意义上的shading。你如果用一个现成的事物的显现,你很难理解什么东西,什么叫这个东西的shading。但是如果你用比如说我告诉你有一个东西你从来没见过,但是我画给你,并且我用西方油画的画法画给你,我就是一笔一笔的画,当我大致画出它的轮廓之后,我再干的事,给它制造更多的光影细节,所以我每一笔都是在画给你这个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这个东西逐渐向你浮现出来,逐渐被尽可能完整地给予你。只不过我画上去的就留在上面,而一个东西的显现有可能之前显现给你的,后来又不见了,就转过去了,又消失在你的视野之外,所以你可以想象用会干的水在地上画。


6 再回忆的同一性

任逸:对于客观时间,它源于再生或再回忆的同一性,具体体现为时间点、时间位置的前后秩序。但将客观时间的起源置于再回忆,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基础似乎不是那么稳固。

刘任翔:我要是不再回忆的话会怎样,可能有这个问题。确实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客观时间的观念,当然它客观时间已经很窄了,就钟表时间而言,我跟你想见面,我跟你说3点就是客观时间3点,但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里讲的不是这个东西,讲的是什么?比如太阳落山的时候,太阳肯定是先在上面要落山不见了,先后顺序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样的,所以太阳落山那个点还是可同一化的,但是你可以再往前,你把这些东西都抽掉之后,可能就不需要客观时间,因为我跟你说我们俩落太阳落山的时候见这件事情有一个前提,我跟你不是整天待在一块。这里首先是涉及到了一种“不在”,有计划的见面才需要客观时间,所以你说稳固或不稳固,其实说它变成了一个派生的东西。

任逸:结合前面关于连续和离散,我觉得这里是想强调再生或再回忆具有一种切割的功能,像感知、活在当下当中是连续的中介,无法进行这种切割。

刘任翔:这里被切割出的是什么,是时间单位吗?

任逸:就是时间点诸以及这些点之间的一些稳定的秩序。

刘任翔:客观时间它不是一个上面空荡荡的轴,它是上面一段一段的东西,这一段跟另外一段之间谁先谁后的秩序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是一样的,但是这一段它既可以是现实的,也可以是抽象的。有数字系统之后,所有的一秒一秒按照这个方式被排在了客观的时间轴上,这是不同的考察客观时间的方式。

任逸:重点可能是在“可同一化”这里,因为在胡塞尔的时间三维结构里面,无论是哪个地方,它没有这种同一化的活动,只能是在再回忆中才有这种可同一化。

刘任翔:这个同一化因为它叫identify,有辨认的意思,比如我现在说话这一秒,光靠我说话或者靠我们经历这一秒,没有办法把它跟下一秒区分开来的。我们内在没有这个原则,你就得靠一个比如说外在的计时工具告诉你这是哪一秒,在这个时候你就把这一秒给辨认出来了。你以后但凡说到哪年哪月哪天,指的就是刚才那一秒,在这个情况下它就被identified,而不会跟别的东西弄混了。


7 客观时间是可感知的吗?

任逸:客观时间肯定是非感知的,也就是说客观时间是我们感知不到的。耿宁总结了胡塞尔所区分的是三种基础时间,其中只有当下的时间才是可以感知到的。客观时间是另一类基础时间,此外还有一个是前经验的时间。

曲经纬能够表征出来的但却感知不到的时间,我理解的应该叫绝对时间,我们现在说客观时间它一定是能够转化为空间性的,即在空间运动才能体现出来。当我们讲这种意义上的客观时间的时候,它一定是能够感知到的。

任逸:在客观时间里面,胡塞尔又做了一个区分,一种是客观的、超越的时间(空间化的时间或自然时间),另一种是客观的、内在时间,即“延续的无限连续体”。

刘任翔:就是客观超越时间和客观内在的时间。


8 “意向性”的含义

任逸:关于意识性和意识的相关项,胡塞尔在时间分析中涉及较少,可能是因为时间是一个涉及到意识自身的问题,只不过是在客观时间这里,他用了意识的相关项这样的表述。我们后面可以看到在意识流那里就不存在相关项的问题了,它就是一个意识的自我时间化。

刘任翔:简单地可以把意向性理解为一个磁极,像地球南北磁极,或者说你可以认为意向性这个东西本身是个磁极发出的磁力线,但是这个磁力线它从一个地方发出来,它还得收到另外一个地方,收到它的地方是它的相关项。意识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一个框里装了一堆不往外发的东西,而意识特点就是意向性,所有东西都是关于什么,所以它就是一个不断往外发磁力线的活动,意识是一个活生生的不断在运作的东西,运作的方式就往外发磁力线,我不一定同时只意识一个相关项。在这个里面除了所谓自我的磁极之外,另外一个是帮助这个场获得它自己的形状的另外一个极,因为最终那些东西要落到它上面,才是一个有目的性的这种意向。就是我想要什么东西、我看见了什么东西、我回忆起来什么东西,都是这个意义上的意向对象,胡塞尔讨论意向性的时候分为意向行为、意向内容和意向对象。

这个问题胡塞尔前后期有一个自我批评,而且自我批评跟我们前面跳过的图示有关系,我就不展开了,但是可以用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来解释行为意向、意向内容和意向对象各是什么东西。比如说现在有个二校门照片,意向行为最简单,“看”是一个意向行为,或者说你通过照片看照片里的东西是你的意向行为;意向内容,你可以粗略地认为这张照片上呈现的图形,我的意思是你要把这个东西转换到意识内部去看,因为我们不是所有的意识都是看照片,我们只是说如果你把意识或者把知觉理解为是看照片的话,它是这个东西。

意向对象是谁?二校门本门。不是图上二校门。图上的二校门是意向内容的一部分,但是你看他看的不是这个图,我就是要看一张二校门的照片。二校门的样子是意向内容,二校门在照片里的样子是意向内容,因为目前我只能通过这张照片来意向,因为我没有别的角度的,比如说不知道背面长什么样,但是意向对象一定是本门。你对于内容的描述就有把内容给现成化的危险,你可以描述,但是你要知道这个描述是不能够准确把握这个内容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它最准确的就是你一定要带上行为和对象,看中间是什么东西,你要通过意向行为和意向对象这两个东西来设想中间的意向内容是什么。

但是你每次说它都是把它现成化,因为现成化的问题就是你跟我说这是二校门的照片,二校门存在吗?这就会出现怀疑论的问题。一旦把中间这层做实了,真的就变成照片了。假如说所有的知觉都是看视网膜图像,就会出现这种幻觉的问题,什么时候不会出现这个问题?就是不要把意向内容定义为照片上现有的东西,而是考察我通过照片去看的这整个的行为,中间可以换成任何东西,这就是所谓符号意向性,它仅仅是个符号,不是图像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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