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时间:2022年4月15日
领读学者:刘任翔
录音整理:刘任翔
字数总计:16200
完读时间:1小时33分钟
文本概览
刘任翔:这期的文本是柏格森《时间与自由意志》第二章。书的标题很有意思。法语标题是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论意识的直接所予);英语没有照着翻译,用了Time and Free Will做标题,中译本沿用了英译本的标题。法语的原标题中的données一词,最准确的翻译是“所予”(given / Gegeben),有的中译本中翻成“材料”,包括英语会翻成data(数据)。但是法语的données和拉丁语的data都是“被给予的东西”的意思。那么,什么东西是直接被给予我们的意识的?
这本书是柏格森的博士论文,是他的早期著作。如果说一部作品总有它的目的(想做的事)和它的手段(如何做此事),那么可以说,英译本标题点明了书的目的,而原来的法语标题表明的是手段。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看英语标题。柏格森最终的目的是论证自由意志:决定论不能作为反对自由意志的论据,因为它不适用于我们的自我(意识)的运作方式。这种运作方式是由时间——更准确的说,由绵延(durée)——来定义,而决定论所依托的因果关系都是基于空间的。
这本书里区分了时间和空间,它们分别代表两种杂多或“众多性”(multiplicité / manifold / Mannigfaltigkeit)。标题中出现“时间”,表明该书要澄清时间的真正结构、尤其是它如何不同于空间,以便论证,决定论并不适用于我们的自由意志。
另一方面,完成这一目的的手段藏在法语标题里。时间与“意识的直接所予”有关系。“直接”在柏格森这儿的意义非常有趣。比如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可以对自己意识做一个反思,但这不是直接的,因为我们已经完全受语言、概念体系等的中介。我们为了能够交流,为了能够共同生活在公共的世界里面,需要对意识的内容进行中介。而“直接”(im-médiat)说的恰恰是不曾被中介(médiat),这是绵延的特征。
柏格森关于绵延说的所有事情,都适用于他认为被直接给予我们意识的东西。而直接的所予需要一个非常困难的哲学过程才能重新发掘出来。换言之,对他而言,我们其实在变成人之前的状态是最完美的,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的意识直接地产生作用,不需要语言,如同其它动物那样过着最直接的生活;反倒是进入了社会之后,我们陷入了各种扭曲。这是一个非常卢梭式的论题:有一个初始的完美状态,但现在我们失落了;哲学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中介的东西拨开,让我们看见底层一直都有的东西。而底层一直都有东西就是绵延。所以,考察“意识的直接所予”是手段;通过这个手段,达到了以时间论证自由意志的目的。
大概说一下我们读的第二章在书里的位置。这本书除去前言和结论一共有三章。第一章是准备性的工作,区分了物理中所谓的强度量(intensité)和广度量(extensité)。其中的词根是“内”(in-)和“外”(ex-)。广度量是向外的。比如,我们可以把一个体积和另一个体积加起来得到总体积。体积可以加和,长度可以加和,但是比如说温度不可以加和。不能说,把一杯80度的水与另一杯70度水倒在一起就得到了150度的水。强度量(如温度)就表现为这种不可加和的内在性。这在康德那里也有涉及。【《纯粹理性批判》,A162/B202; A166/B207】但是在柏格森看来,只有广度量是真正意义上的量,而强度量其实引入了质的因素。我们虽然可以把冷热的性质量化为温度,可以设定一个温标,但这其实是以非常不完美的方式去把握一个本身是质的因素。换言之,冷热不能还原为温度。这个观点,是从意识的直接所予得出的,不是从受了概念中介的科学的观点得出的。
第二章是我们这次读的。区分了两种杂多。第三章在此基础上论证,决定论只适用于空间所代表的那种杂多,而不适用于我们纯粹的意识、或者说绵延所代表的那种杂多。所以决定论不适用于意识;意识仍然可以是自由的。这是书的整体论证结构。
另外,虽然说看起来被区分的是时间和空间,其实时间应该定义为绵延才最准确。绵延是真正的时间。我们所计量的时间,其实是被空间污染了的时间。虽然看上去时间与空间构成了二元对立,但我认为柏格森的着重点并不在时间与空间本身。我们有时候觉得柏格森是一个时间哲学家,他说了很多有关时间的事情。但是这些是他论证自由意志的计划的一部分,是他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与其说被区分开的两种最根本的东西是时间和空间,不如说区分的是两种杂多,它们可以用一系列对立的概念来定义。这里先列三组:
| la durée 绵延 | l’espace 空间 |
| qualitatif 质的 | quantitatif 量的 |
| hétérogène 异质性的 | homogène 同质性的 |
| interpénétré 彼此渗透的 | distinct 分立的、离散的 |
第一组:绵延是质的,空间是量的。柏格森在这里以一种最为几何、最为抽象的模式来理解空间。它是纯粹的“一个挨着一个”(Auseinander),纯粹的相互外在性。
空间并不必须这样理解。我们可以对空间作现象学的理解:在一个动物所活动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内”“外”等等是有质的区别的。哪怕只是在几何空间里建了一个笛卡尔坐标系,都已经是在赋予空间质的因素。最纯粹、抽象意义上的空间甚至不应该定义x轴的方向。
所以,柏格森理解的空间是纯粹的量;相对而言,所谓的“质”就是指有内在的差异,比如说前后有差异,左右又有差异。放到时间里就更明显:过去和未来有差异,这是非常本质的差异,不可还原为纯粹的量的关系。
第二组,绵延是异质的,空间是同质的。空间的同质性比较容易理解,因为它是完全均匀的。比如,根据牛顿定律,一个物体的运动状态只取决于受的力和之前的运动状态,而跟物体所处的位置不再有直接的关系。换言之,该运动无论在哪里发生,都会满足方程的描述,只不过需要把坐标做相应的变换。牛顿力学预设的空间就是这种纯粹的同质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的“地形”(topography),“这儿”与“那儿”没有任何本质区别。所有区别都是偶然的,只是跟恰好位于空间之中、位于这个或那个点上的东西有关系。
而与“同质”相对的“异质”非常难解释。我们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在纯粹的绵延中,可以理解过去和未来的质的差别;它们是异质的。但这对于柏格森来说远远不够。不仅过去和未来有差异;任何两个时刻之间都有绝对的差异。也就是说,对于纯粹的绵延而言,每个时刻都是独特的,而且这种独特性不可以用概念体系之类定义。一个概念体系能给出的可能性终究是有限的,而对于柏格森来说,绵延包含着无限的内在异质性。
比如,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意识与我讲这句话之前的意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它们之所以可以做量化的比较,只是因为我引入了空间,把两个意识状态放在了空间中的两个位置,让它们相互外在,以便相互比较。而当我只是经历这个意识的“流”的时候,我不做比较、不做空间化;我参与了一个单一的、连贯的运动,而该运动一刻不停地经过了无数个相互差异的阶段,其中每一个阶段都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又不基于任何概念体系,自己就是独一无二。这是直接的、不受任何概念中介的异质性的全部含义。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们看一下柏格森举的一些例子。比如他举了音乐的例子。胡塞尔也喜欢举音乐的例子,但也许在柏格森看来,胡塞尔对音乐的分析完全是把时间给量化、空间化了,因为胡塞尔预设了对单个音符的知觉。对柏格森来说,当我们听到某段旋律的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我们被给予的是一种独特的感觉;听到第二个音符的时候,我们并不是把对第二个音符的感觉加上对第一个音符的感觉,而是被给予了一种全新的独特的感觉。再往下听,又会进一步修改我们对于整段乐曲的感觉;可能后面出现某一个音符,会让我们改变对整段乐曲的印象。

当然,我们发现,这里柏格森已经预设了记忆是无限的。也许显意识的记忆是有限的,但是在他看来有一个叫做le virtuel(虚拟/潜在)的领域,仿佛一整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记忆是无限的,只不过我们被当下的各种任务所限制,往往不能调用这个世界里的记忆。但是所有的记忆都在那儿,什么都没丢过。我们整个物种的过去、任何一个曾经生存过的个体的过去,都在这里,不曾遗失,只看我们有没有很好的办法能把它们带进显意识。另一方面,这无限记忆的增长,有点像滚雪球的模式。我们每次把一个新的环节滚进去之后,整个雪球的性质就变了,而不只是大小(包含的内容)变了。整个雪球是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雪球。每一刻都会产生一个新的独一无二的雪球。
再比如,柏格森反驳芝诺有关“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的论证时说,阿基里斯的奔跑是一种纯粹异质的过程,每跑一步,对于跑动都构成一次彻底的变更,使它变成了一个新的运动。乌龟的运动也是这样。不能把两种异质的运动放到一个同质的几何空间里去分析。一旦这么做,就会得出很荒唐的推理:阿基里斯似乎也必须像一只乌龟那样走路,我们开始考察,每当乌龟走了一步时,阿基里斯走了多远。但这是对本身是质的运动的一种量化分析,只有量化分析才会导致芝诺悖论。如果不用这个视角看的话,其实不存在悖论。因为阿基里斯的跑动是质的,是“带风的”,是凡人根本看不清的。这种性质不能通过量化去把捉。
最后一个例子我很喜欢。柏格森会提到一些我们通常觉得很有意思的作家,他说这些作家在描述一些情绪的时候,并不只是把他们的描述放进了我们原有的关于这种情绪的范畴中,而可以说是为整个人类物种创造了一种新的情绪——比如说,普鲁斯特式的忧伤,卡夫卡式的荒诞,托尔斯泰式的悲悯。这种忧伤,在普鲁斯特之前,是不能想象的。它对“忧伤”这种情绪的变革体现在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成一类(sui generis)的东西。也就是说,当普鲁斯特的作品加到我们人类的经验之上,人类经验就整体地、普遍地改变了,而不是说只是把原来的经验并列地“加上”普鲁斯特写的东西。
这三个例子说的都是同质性和异质性之间的对立。
第三组对立:绵延的诸环节彼此渗透,空间的诸环节彼此分立、离散。柏格森举了数数的例子。当我们去数:1、2、3、4,并且能够把这些数放在同一个序列中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切割纯粹绵延,试图把它切割成一些单元,这些单元被认为是:第一,等长的;第二,彼此还是不同的。就好像钟表转一圈,在时间上必须是等长的,但又得是新的一圈,不然它只是一个循环运动,不能计算线性时间。数数的时候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们在纯粹意识的流里辨认出一些单元,又把这些单元放在一个同时(simultané)的空间里面。这些单元本来是被彼此相续(successif)地给予我们。我们用钟表计时的时候,把原来相继来到的时刻放在一条线上,给它们分配一些点。当我们再看这条线的时候,对它上面各点的知觉已经是同时的了。
| la durée 绵延 | l’espace 空间 |
| qualitatif 质的 | quantitatif 量的 |
| hétérogène 异质性的 | homogène 同质性的 |
| interpénétré 彼此渗透的 | distinct 分立的、离散的 |
le temps
(被测量的、空间化的)时间
换言之,对于柏格森来说,图表左边(绵延)代表的是一种杂多,右边(空间)代表的是另一种杂多,并且很明显左边的杂多是更原初的,任何生物都可以有;而我们人被“符号表象”给遮蔽了,这是人发明的、把原本各自独特、彼此异质的东西同质化的能力。有了这种能力,就可以把人们数成一个、两个、三个人,尽管每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种能力使得我们有一种新的意义上的时间,被空间化的时间,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时间、物理学的时间。
这种时间同时需要两种杂多(绵延和空间)的支持。为什么?第一,异质的绵延赋予时间流动的特征;如果没有它而只有空间,则各个元素永远是同时的,而不是相续的。与此同时,又不能没有空间,否则我们就会一直陷在自己不断更新的意识流里,没有能力从中抽象出一些相互等同的单元。由于没有能力抽象出这些单元,所以没有能力把它们组合成单位化的、可以测量的、按照线性推进的时间。
所以,日常的和物理的时间是绵延与空间结合的结果。至于两者究竟是怎样配合的,柏格森没有说的特别清楚,我们可以讨论。我们甚至应该讨论这种结合何以可能的,因为被结合的双方是严格对立的,一切性质都是彼此的反面。它们竟然可以相互配合,产生被测量的时间、物理学时间、或者说宇宙论时间。
我们可以认为,柏格森在方法上是从我们对于日常时间和空间的性质出发,通过尽可能从时间概念里剔除与空间有关的方面,而将剩余的东西定义成了“纯粹”绵延。但我们对纯粹绵延根本不熟悉,这是柏格森的假设。他又说,纯粹的绵延在逻辑上是优先的,只是它总被空间“污染”,这才有了我们熟悉的时间。这是他的整体论证思路。

问题1
有限的差异(区分)与无限的差异(异质性)为何对立?
黄裕生:柏格森说绵延是异质性的。那么我们如何论证或知道它是异质性的?
刘任翔:我觉得柏格森不是在严格的意义上论证,因为论证是在概念层面运作。
黄裕生:在直观或直觉里,绵延就是异质的。这很关键。直觉竟然是异质的!一方面,它是绵延,意味着它有过去,它是一个流。是不是说,流之为流,乃是因为它是异质的,而如果没有异质性,就不存在流?
刘任翔:如果没有异质性,就不能区分下一刻和这一刻。下一刻与这一刻,在内容上有可能完全是一样的,完全同质。比如我听着一只秒表滴答作响,在我不去计数的时候,并不需要有时间的先后的概念,只是感觉到有一个东西有节奏地在不停地给我一个相同的印象。
黄裕生:直觉的每一刻都不一样,但又是绵延的。借用音乐的例子:如果说,当我听到音符B时,对整段旋律的感觉都改变了,也就是说对先前听到的A的感觉也改变了,那么其实我对B的感知已经有了一些预先的条件。
刘任翔:直接感知的不是单个的B,而是从A到B的运动,或者说相继给出了A和B的运动。
黄裕生:对,而这已经是有前件(a priori,先验条件)的。
刘任翔:对于整个运动已经有在先的把握?
黄裕生:是啊,因为我对B的感知不是仅关于B的纯粹观念(经验论意义上的idea)。
刘任翔:对柏格森来说,对单个单元的感知是特别人为的东西,因为它涉及了用空间去切割一个原本不可切割的东西。
黄裕生:柏格森这里讨论的是直觉(Anschauung),即直接的把握。问题是,当我把握从A到B的运动时,我恰恰已经以对A的把握为在先的条件了。这还能说是直接的把握吗?
刘任翔:我不觉得这以对A的把握为在先的条件。因为对A的把握还是对单个元素的把握。柏格森探讨的不是康德或胡塞尔意义上的时间“综合”的问题。对他来说,时间综合只能是派生的,而最初的是我们对于绵延的整体的直观。直观的内容不是康德意义上的杂多(这个、那个、那个……),而是不可分的运动。甚至不知道在这里提“内容”是否合适。
黄裕生:我暂且承认直观即是一个绵延。既然是直接的“观”,或者直接的意识,它怎么又是异质的呢?在对整体的把握中的异质性,是反思性的吗?如果异质性不是反思性的,而是直观的,这又是如何可能的?
刘任翔:黄老师这个问题跟我自己读下来的问题非常像。在熟悉莱布尼茨以来的德国哲学的人看来,所有的异质性都是差异(Unterschied),而差异必须来自于区分(Unterschieden);不区分哪来的差异?所以读到柏格森,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异质”和“分立”在图表的两边。
| la durée 绵延 | l’espace 空间 |
| qualitatif 质的 | quantitatif 量的 |
| hétérogène 异质性的 | homogène 同质性的 |
| interpénétré 彼此渗透的 | distinct 分立的、离散的 |
“分立”说的就是区分。所有的区分都要靠空间。但是完全没有区分的东西竟然是纯粹异质的,也就是说是最本源的差异。可以这么说:纯粹绵延给了我们无数种差异,由于我们语言的局限,我们只发现了两三种差异。前者是无限的差异,后者是有限的。
如果用康德对直观和概念的二分法分析柏格森,图表的左边对应的是直观,右边对应的是概念,概念在柏格森这里还包括了所谓“符号表象”,是受19世纪晚期心理学的影响。有趣的是,对于柏格森来说,所有的概念活动,即只有人才能进行的活动,都是在做减法,这与德国哲学传统非常不同。但是法国哲学中许多人都认为概念活动是在做减法,不是加法。存在(l’être)或自然是无限丰富的。
黄裕生:德国哲学也做减法呀。概念是在做减法。
【注】黄老师这里可能指的是,在德国古典哲学中,概念规定(begriffliche Bestimmung)常被理解为一种逻辑上的“否定”(Negation)。这一观点可以上溯到斯宾诺莎的说法:“一切规定都是否定”(Omnis determinatio est negatio)。
刘任翔:概念可以理解为是在做减法。但是我们如果仅谈差异(Differenz)的话,德国哲学会认为差异来源于差异化(Differenzierung),而差异化即是规定(Bestimmung),规定就是给出相对于体系性整体的差异。
黄裕生:而这是跟概念相关的。
刘任翔:比如黑格尔会说,设想面前有一支花,如果我们不做任何概念描述,就指它为“这支”花,那么我们没有给出任何差异。这种指涉,可以指任何一支花,都可以叫“这支”。“这”是最抽象空洞的指涉方式。而柏格森会觉得,恰恰在“这”之中包含了最丰富的差异性,因为所有的差异都在花那里;至于我们的概念描述,反而是把差异的数量变少。变少之后的差异对应着图表里的“分立”(distinct),变少之前的差异对应着“异质性”(hétérogène)。
成果:《精神现象学》第一章讲“此时此地”:当我们试图指出“此时此地”,最终会落在“这一个”。作为一个概念,“这一个”适用于任何的东西,因此它恰恰是最普遍者。柏格森想说绵延中包含了无限的差异,但他恰恰说不出来,因为直观给他的是最普遍、最抽象的东西。黑格尔可能会说,“纯粹绵延”也是一种概念,而且是最贫乏的概念。
黄裕生:这个地方很有意思:我们的直观或直觉本身充满差异,差异是不可量化的。量化了,就变得有限了。
问题2
在纯粹的直觉之中,与之对立的理智是如何出现的?
黄裕生:在柏格森看来,我们的直觉本身是一个意识流。他所说的“直觉”与胡塞尔说的很不一样,因为在胡塞尔那里,直观能够完成本质性的把握(Wesenschau),即能够参与对事物的规定。
刘任翔:我们可以顺着上期图表中的二分往下写,把一些哲学史上经典的二元对立放进去:
| la durée 绵延 | l’espace 空间 |
| qualitatif 质的 | quantitatif 量的 |
| hétérogène 异质性的 | homogène 同质性的 |
| interpénétré 彼此渗透的 | distinct 分立的、离散的 |
| l’esprit 心灵 | la matière 物质 |
| l’intuition 直观 | l’intelligence 理智 |
| le mouvant 运动 | la pensée 思想 |
柏格森有一本文集叫《思想与运动》(La pensée et le mouvant)。这里的“运动”,他用的不是mouvement,而是一个现在分词mouvant,表示运动正在进行。而“思想”(pensée)则是表示被动的过去分词,“被思的东西”,被思所固定、拍扁、杀死的东西。“La pensée et le mouvant”的意思是,我们经常从la pensée,从一些被被拍扁、被杀死的东西(如乐谱)开始,但我们的目的始终是重现那个“流”(如旋律本身),而“流”是一直在运动的东西。它永无止息,永远在给出全新的东西。
关于直观(l’intuition)与理智(l’intelligence)的关系,柏格森说:直观是我们都有的,但是它经常被遮蔽,遮蔽它的就是理智。他也不认为理智一定是坏的;他承认,恰恰是理智使人完成了社会化,使未来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计算,使人能够脱离当下的关切,去构想遥远的未来和遥远的昨天。这些东西都涉及空间化。
黄裕生:理智可以让我们摆脱或者脱离直觉。
刘任翔:对,脱离被绵延的流裹挟的那种必然性。
黄裕生:所以柏格森说的intuition与德语中的Anschauung并不准确对应。Anschauung更多地是一种“观”(Schauen),带有很强的视觉隐喻。它是一种直接的把握。特别是费希特,强调可以有理智的直观(die intellektuelle Anschauung),主动的而直接的把握。
刘任翔:这等于是把柏格森区分的两边(l’intuition与l’intelligence)焊在了一起。
黄裕生:甚至可以有概念层面的“观”。柏格森思想的关键在于排斥将概念引入直觉。他谈论“直觉本身”,是因为一旦引入概念,就意味着直觉被量化了。
现在的问题是,柏格森所说的直觉,与我们的理智或理性是什么关系?是否可以说,在他这儿,直觉中就不可能有理智?果真如此,被截然分开的绵延和空间,又如何能够结合起来构成空间化的时间?这是否意味着直觉中已经隐含着理智?
刘任翔:我能想象柏格森的如下回应:区分是我们做的,我们有能力把图表两侧的区别空间化。但是当我们经历被测量的、空间化的时间的时候,我们并不是一面经历了绵延、另一面经历了空间化,然后才把两者结合起来。我们是把空间化的时间当作一个整体去把握、去生活。也就是说,我们永远可以做区分,但是区分是我们运用自己的概念的结果,它并不影响被区分的东西的统一性。
黄裕生:这个可以理解。所有区分都预设了一个共同的基底,即这里的绵延。我们所作的有限的区分并不影响绵延本身的不可区分性:它是无限的。问题在于,有限的区分是通过概念进行的,于是必须引入理智。那理智是怎么引进来的?
刘任翔:书里没有说。书里说,我们已经这样了。
黄裕生:他说理智是人类的发明。问题是,怎么发明的?发明的活动本身是否在绵延之中完成?
任逸:柏格森每每谈到绵延与空间的区分时,会说我们把绵延“表征”或“表现”在空间里。是不是可以认为,理智与表现的空间有某种内在关系?如果理智借助概念去区分事物,是否也必须在概念的“空间”里去表象或者操作?如果有这样一种关联,就能够借助空间,把理智引进来。
问题3
空间与“相互外在性”
刘任翔:柏格森对于心和物的关系的处理,非常地不按常理出牌。一般来说我们会按照笛卡尔的路线,预设心是心、物是物,然后讨论它们如何沟通。而对于柏格森来说,心和物的关系等同于“一”和“多”的关系。对于心灵来说,纯粹的绵延中没有任何区分,既没有心与物的区分,也没有物之间的区分。
换言之,物质外在于心灵,与物体A外在于物体B,依据的是完全一样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被空间隔开、推远”。空间的定义就是“相互外在性”。当我们不引入空间时,也就是说,当我们只关注纯粹的绵延时,根本就没有相互外在性,连意识与意识之间都没有相互外在性,只有一个流。我们只是因为身体的局限而只能够把握这个整体的流的一小部分。但是整个宇宙的运动只有一个。
黄裕生:如果我们退出空间、完全进入绵延,会发现绵延只有一个,而它充满了异质性。
费轩:La durée翻译成“绵延”,还是给人一种比较具象化的感觉。这个词本身就是指“时段”、经历的时间。历史学的年鉴学派有“长时段”(la longue durée)的说法。说“绵延”给人一种拔丝的感觉:拔高了,还在那儿勾连着。
黄裕生:如果单纯把“绵延”看作一个时段,就把它空间化了。
费轩:“绵延”也挺空间化的。
问题4
柏格森有关人的理智和社会化的叙事
成果:如果绵延代表着一种本原性的直观,我们是否可以把它作为前提、从它出发,就如同在卢梭那里从原初的完美状态出发,然后设想一种历史目的论?
刘任翔:我觉得最接近的是基督教的“堕落叙事”:亚当本来拥有完美的知识,然后因为原罪而堕落了。
成果:最完美的状态恰恰是脑子里空掉了。
刘任翔:脑子里不再作空间上的区别。但我觉得,这和修炼没关系。这只是哲学的方法,为的还是理解绵延是怎么回事。我们可以尝试朝柏格森指出的方向走,但他并没有说任何人真的能完全达到沉浸在纯粹绵延中的状态。
费轩:柏格森有说过动物的自然状态与人的区别在哪儿吗?
刘任翔:文本里面有一段谈论动物的空间观。动物的空间观是带性质的。比如说,有一些鸟类飞了很远,还能找到回去的路,是因为对这种鸟来说,可能某个方向是“带颜色”的,它们就朝着“带颜色”的方向飞就好了,不需要对空间做一个整体的规划。
成果:是不是可以认为,柏格森展开了一种否定的论述(via negativa),只能通过否定概念,逼迫我们回到直观?
刘任翔:看起来,我们的公式是:绵延 + 空间 = 时间。而实际上的方法是:时间 − 空间 = 绵延。我们只能从熟悉的东西开始。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否定”。
成果:这很可能走向神秘主义,因为最终的结论是:纯粹绵延不可思议,既不可思,也不可议。刚要蹦出口,总有一个概念等在嘴边。
黄裕生:纯粹的匀质性(空间)是我们发明出来的,动物是没有的。动物的空间都是有质的。没有质的空间恰恰是我们的发明,也就是说自然本没有同质性的空间。
能不能倒过来说:世界本质就是绵延,动物都在这个绵延里面,它们能够真正保持在绵延里面?
刘任翔:柏格森的哲学被称作生命哲学,不是因为他强调各种生命的特征,而是因为对他而言,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生命。
黄裕生:动物还好理解。问题是,比如说石头、泥土,也是生命吗?
刘任翔:石头和泥土,按照传统的理解,没有意识,是纯粹的物质,也就是说是纯粹的相互外在性。所以,把石头当作石头、把泥土当作泥土,已经预设了空间。这是人干的。
黄裕生:在它们尚未被我们区分为石头与泥土时,它们有没有生命?
刘任翔:有。它们属于一个整体的绵延,因为它们也会变化。
问题5
所有个体共属于同一个绵延吗?
黄裕生:绵延是只在我们的直觉里展现为如此这般的绵延,还是说世界的绵延就是在我们直觉里展现的绵延?
刘任翔:在柏格森看来,这两者没有必要区分。区分“物”和“我”,这也是一种区分。其实用斯宾诺莎主义来理解柏格森比较方便:我们意识到的东西,都是整全(大全)的一种样态。它们并不是孤立的,不只属于我们私人,而是整全在我们身上的一种体现。所以,它也能够至少从一个方面来反映整全。
黄裕生: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每个人都处在绵延里面,都直觉到绵延;但每个个体直觉到的绵延与其它个体所直觉到的是一样的吗?如果不一样,我们又如何进行交流?如果完全一致,我们又何必需要交流?
刘任翔:不知道啊,我感觉它们究竟是否一样是个“可以商量”的问题。
柏格森所说的异质性,指的不是一个人理解的绵延和另一个人理解的绵延之间的异质性。“异质”的“异”,并不在两个个体的直观之间,而是在任何一个直观的不同的阶段之间。直观到的绵延,在每一刻都会变成一个全新的直观。就像听音乐一样,在每一刻,看似只是加了某个东西,而事实上是在质的层面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直观。
黄裕生:那么,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直观到的绵延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吗?
刘任翔:个体与个体之间的问题,在绵延的框架里会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想要思考该问题,必须澄清个体间关系的时间结构,而我们通常只思考个体与个体的相互外在的、即空间上的关系。如何考虑个体之间交流的时间结构?一开始完全没关系的两个人,或者(从另一种视角说)一开始完全没有彼此区分的两个人,当进入交流之后,是以什么方式去对话的?异质性只会展现在整个过程的不同阶段之间,而很难去谈论在他们交流之先,各自的状态的差异。这种前–交流的差异,我们不可通达;因为要通达,就必须让这两个人交流。
这两个人必须进入一种“共在”,即必须进入到同一个绵延里,或者说必须认识到两个人本来就在同一个绵延里。我刚刚在面对黄老师的问题时说,“我不知道,但是可以商量”,“可以商量”的意思就是二者必须进入同一个绵延。
黄裕生:在进入同一个绵延之后,是不是还得跳出这个绵延,才能有差异?我是一个个体,你是另一个个体;我们之间的差异不能归结为在空间上占据不同位置。个体跟个体应该是有绝对的差异。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什么意义上可以处在一个总体性的、唯一的、原初的绵延里,同时又能够做出我和他人、他物的区分?
任逸:我对“异质性”的理解有些不同;我认为绵延不是仅有一个。经由概念规定的差异,不同于绵延本身所固有的异质性。概念所规定的差异始于某种同质性,区分是后来引入的,并且区分出的各项的内部仍然是同质的。
而绵延本身固有的异质性,在我看来基于“连续”的观点。空间、概念、理智,都是要打破这种延续,用“间断”的观点去把握、认识事物。而如果通过“连续”与“相互渗透性”理解绵延的异质性,那么不同个体的关系应该就像不同的液体渗透在一起。
因此,我觉得我们未必在同一个绵延里;我们可以各有各的绵延,只不过相互渗透。另外,在柏格森看来,绵延是意识的一种状态;那么,如果说我们都在同一个绵延中,我们岂不是都在一个意识状态中了?
刘任翔:这个问题,在对柏格森的解释里尚无定论。比如,德勒兹的解释倾向于一种把心灵(l’esprit)泛化的斯宾诺莎主义:整个世界是同一个心灵(espirt),尽管未必表现为同一个意识(conscience)。这种解释,与任逸的解释(一开始就有多个意识),同文本都不矛盾。
一开始就有多个意识,这当然可以;但是这种路线需要解释多个意识如何形成交流(comm-uni-cation)。一元论的难题是:怎么分?多元论的难题是:怎么合?
黄裕生:分属于两个绵延的意识,如何能够交流?
刘任翔:首先这两个绵延必须存在于同一个时间里,这是交流的前提。但是,按照任逸的说法,一开始就有两个绵延,那么首先就会有它们如何“同步”(syn-chronize)或“同时化”的问题。如果提供了对这个问题的解释,那当然可以构成一种合理的解读柏格森的方式。
黄裕生:如果说绵延是同一个,的确就与斯宾诺莎主义接近。但这是否也是一种神秘主义?
刘任翔:斯宾诺莎主义的模型与任逸的模型不一定是矛盾的。这个事情取决于我们怎么去设想“一个”意识。我们很容易将一个意识简单地等同于一个存在者。但意识不完全是存在者层面的;意识与意识的区分,在德国古典哲学的语境中是依靠两个有绝对差异的个体的相互承认:它们相互承认为自主的意识,而只有在这种相互承认里,所有差异才能保持为差异。否则,人只是把别人当作工具、当作某种角色,那就如同点人数而不顾人的个性一般,将会泯灭差异。于是,即便我们共属于一个整体、乃至同一个心灵(l’esprit也有“精神”之意,接近于黑格尔的Geist),这并不妨碍意识的分殊。
问题6
柏格森的“虚拟界”如何包含了无限的记忆?
刘任翔:柏格森后来在《物质与记忆》(Matière et mémoire,1896)中,提出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模型。首先,宇宙是一个物质“平面”。在这个平面里有一些点是我们这些人的身体。在物质平面的上方,有一个捉摸不定的、像云朵一样的领域,即虚拟界(le virtuel)。它包含了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潜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以及我们的显意识,则是根据身体所处的情境限定,根据它目前所在的地方、想做的事情、空间的条件,把整个的虚拟界集中到身体这一个点上。

这个虚拟界,很像我们今天的数据云。我们的身体如同一些终端。所有的数据都存在云端,但我们并非每一刻都需要所有这些数据。我在此刻的需要,依据的是我的身体此刻在物质平面里所处的状况。当整个的虚拟界以某种方式被压缩到我这个点上时,其中某些方面是被突出的,某些则不然。
在这个模型里,可以有许多个体,个体的意识可以各不相同,但这仅限于显意识;虚拟界则是大家共享的,只有一个。这个模型可以同时满足上期末尾说的“一”和“多”的条件:既允许了个体的意识,又确立了某个潜存在的整全。它包含了整个的过去,但是不包含未来(因为未来是绝对开放的)。在个体与个体之间,之所以会有区别,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身体占据了物质平面上所有的空间;所有的身体都是有限的,身体的有限性导致了意识的分立(分开而立)。
在我看来,这个模型还是斯宾诺莎主义的。个体的显意识仍然是整全的一些样态。用斯宾诺莎的语言表达柏格森的模型:思维的分立,来源于(身体的)广延的分立。
成果:柏格森是不是想要借助这个模型解释一些心理学上的现象?
刘任翔:最有名的是对记忆的解释。柏格森不承认有关记忆的所谓“蓄水池模型”:我经历过的东西变成表象(representation)放在我的脑子里,当我试图回忆时就把它们调到前面来,等等。这种模型不能解释我们的回忆的无限丰富性。
最典型的例子是普鲁斯特(柏格森的连襟)在《追寻逝去的时光》(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1913-1927)第一卷中有关“玛德莱娜小蛋糕”(petite madeleine)的情节。主人公咬一口蛋糕,味道在嘴里化开,于是他首先想到了从前姑妈给他吃这种蛋糕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之后想到他那时住的房子、想到了从房子通往镇上的路,想到了整个镇,想到了他那时生活的一整个世界。《追寻逝去的时光》卷帙浩繁,情节却非常少,它在干什么?它如同一场文学的、同时也是思维的实验:作家根据他目前受限的位置,试图顺藤摸瓜地进行回忆,即试图摸索“云端”的形状,摸索出了整整7卷本。
>>>点击阅览《追寻逝去的时光》原文(周克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骤然间,回忆浮现在眼前。这味道,就是小块的玛德莱娜的味道呀,在贡布雷,每逢星期天(因为这一天我在望弥撒以前不出门)我到莱奥妮姑妈屋里去给她道早安时,她总会掰一小块玛德莱娜,在红茶或椴花茶里浸一浸,然后递给我。刚看见小玛德莱娜,尝到它的味道之前,我还什么也没想起来。也许是由于后来我虽说没再吃过,却常在糕点铺的货架上瞥见它们,它们的形象就脱离了贡布雷,而与更近的其他时日联系在了一起。也许是由于这些被抛出记忆如此之久的回忆,全都没能幸存,一并烟消云散了。物体的形状——糕点铺里那尽管褶子规规整整,却依然那么丰腴性感的贝壳状小点心——会变得无迹可循,会由于沉匿日久,失去迎接意识的活力。但是,即使物毁人亡,即使往日的岁月了无痕迹,气息和味道(唯有它们)却在,它们更柔弱,却更有生气,更形而上,更恒久,更忠诚,它们就像那些灵魂,有待我们在残存的废墟上去想念,去等候,去盼望,以它们那不可触知的氤氲,不折不挠地支撑起记忆的巨厦。
一旦我认出了姑妈给我的在椴花茶里浸过的玛德莱娜的味道(虽说当时我还不明白,直到后来才了解这一记忆何以会让我变得那么高兴),她的房间所在的那幢临街的灰墙旧宅,马上就显现在我眼前,犹如跟后面小楼相配套的一幕舞台布景,那座面朝花园的小楼,原先是为我父母造在旧宅后部的(在这以前,我在回想中看到的仅仅是这一截场景)。随着这座宅子,又显现出这座小城不论晴雨从清晨到夜晚的景象,还有午餐前常让我去玩的那个广场,我常去买东西的那些街道,以及晴朗的日子我们常去散步的那些小路。这很像日本人玩的一个游戏,他们把一些折好的小纸片,浸在盛满清水的瓷碗里,这些形状差不多的小纸片,在往下沉的当口,纷纷伸展开来,显出轮廓,展示色彩,变幻不定,或为花,或为房屋,或为人物,而神态各异,惟妙惟肖,现在也是这样,我们的花园和斯万先生的苗圃里的所有花卉,还有维沃纳河里的睡莲,乡间本分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教堂,整个贡布雷和它周围的景色,一切的一切,形态缤纷,具体而微,大街小巷和花园,全都从我的茶杯里浮现了出来。
这是根据柏格森的模型来解读布鲁斯特的文学实践。如果仅靠记忆的蓄水池模型,很难很好地解释这个现象。普鲁斯特当年生活在城镇里时,可能并没有去一个一个地看城镇里所有的景物。但是,他竟然在重新回到这种情绪、这个“频道”的时候,能够试图去调动那些细节。
再比如,柏格森解释做梦:我们清醒时,总是被当下所牵累;人作为生物,在环境中有些直接的需要要去满足。而睡觉时,身体放松了,受的限制变少了;从而,意识能够比较不受限制地与虚拟界打交道。思维更自由,自己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但凡在虚拟界所背负的整个过去之中的东西,什么都有可能遇到。
黄裕生:小蛋糕的例子,是不是也可以这么看:所有这些回忆,并不都是真正的再现,有些是想象出来的。也就是说,“过去”是一种虚构(fiction)。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们通常认为,记忆是对过去的真实再现(re-presentation)。然而,记忆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再现,而都涉及对过去的一种解释、叙事。所有的记忆、乃至所有的直觉,本身都包含着对过去的一种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当我们说,直觉是直接性的,它究竟在什么意义上是直接性的?如果说,我对当下的直觉,已经包含了对过去的某种理解或想象;如果它跟一个“云端”已经沟通在一起了,那么,我们是否还能说当下的直觉是“直接”的、无中介(im-mediate)的?
刘任翔:首先,“云端”不被认为是一个中介;它被认为是基底。所谓的“直接”,就是随着它走,随波逐流,自己不做切割。比如说,音乐自身不断地把过去滚进“雪球”里,而只是因为人背负不了太大的雪球,“记不下来”,而切掉了、忘掉了过去。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滚雪球是个自主的过程,不靠人的个体意识。记住事情,靠的不是意识,换言之,世界的记忆不能还原为个体意识的记忆;它类似于某种世界意识或世界灵魂。
费轩:那么,我与他人的差异是如何出现的?
刘任翔:靠身体。
费轩:这预设了身体的分立,解释力不太强。
问题7
绵延是否还能称得上是一种时间?
刘任翔:柏格森的绵延,至少在潜在的意义上,已经包含了一切可能的差异。那么,这种绵延,究竟是时间,还是永恒?它似乎已经失去了我们通常归给时间的许多性质,比如时间视野的有限性。
成果:我觉得“绵延”说的是“还不是时间的时间”:潜在的、前–意识的时间,还没有被空间化。但它仍然是时间,尽管很难被表象。
刘任翔:的确可以如此解释。但是这样一来,就会碰到如同胡塞尔在“绝对时间意识”(das absolute Zeitbewusstsein)那里碰到的问题。当我们说,绵延是“还不是时间的时间”,那么绵延是在时间中变成了时间,还是在时间之外变成了时间?因为“还不是”本身是一种对时间的指涉。
费轩:应该是在时间中变成了时间?
刘任翔:如果说绵延是在时间中变成了时间,那么我们就涉及了两种时间,一种是“在之中”变的时间,一种是“被变成”的时间。前者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又预设了一个更久远或更原初的时间?这样就导致无穷后退。
黄裕生:如果绵延拥有绝对的异质性,并且在行进中不断地发生差异化,那么这本身是否就是时间的性质?如果没有这种差异化,就不会有时间。空间之所以不是时间,就在于空间完全可以是同质的。时间之为时间,就在于它必定包含乃至给出差异。离开了这种时间概念,也无法理解运动和变化。
刘任翔:这取决于从谁出发去理解谁。也可以通过运动和变化出发,来理解时间乃至绵延。我们刚才举的很多例子,都是运动和变化,并且是那种不能够还原为一系列状态的相互接续的运动和变化,比如阿基里斯追乌龟。
黄裕生:但是,我们只有已经把绵延理解为不同的质的连续,才能理解运动或者变化。如果绵延不是异质的,我们甚至无法理解运动。
刘任翔:对,因为如果那样,我们有的就要么是一系列彼此之间没有关系的状态,要么是永远处在同一个状态、没有差异。在两种情况下,都无法理解运动。
问题8
对时间的计算从何而起?
黄裕生:不过,我们怎么会想到去计算时间,并为此引入了空间这种同质的东西?毕竟,绵延本身不可计算,因为它的异质性是不可量化的。那我们为什么要、又如何能把它量化?
刘任翔:文本里给了一个功能主义的解释。柏格森说,我们为了彼此交流,需要把原本无限丰富的东西变成可数的几种情况。比如说,将风量化为风速,就是与某个速度单元做比较。而风吹的感觉则是无法把捉、无法量化的。量化的过程中失去了很多东西,但它容许了交流,否则我们只能去亲历每一件事情,无法“通过”他人去经历。
黄裕生:我们仅仅是为了实用的目的而把绵延量化,还是绵延本身就包含着可量化性?
刘任翔:在纯粹异质的绵延之中,为什么竟然包含着可量化性,这是柏格森没有解释的。从逻辑上说,绵延必须有可量化性;如果没有的话,就相当于是说:本来有一个叫绵延的东西,现在突然产生一个物种,叫做人类。人类特别“作”,喜欢量化,但人类的量化能力跟绵延没关系。这就又变成二元论了,无法解释为何这种外加的量化行为竟然适用于缺乏可量化性的绵延。
黄裕生:根据斯宾诺莎主义的一元论,一切都是唯一实体的样态。那么,既然量化的时间实际上出现了,绵延的可量化性就必须也包含在这唯一的实体之中。
刘任翔:以及,如果唯一的实体中有可量化性的种子,为什么它只在人这儿才真正实现了?
黄裕生:按照柏格森的思路,是不是可以说空间的存在是派生的,或者说时间有优先性?因为空间是可量化的,而所有可量化的都是相对的。
刘任翔:柏格森说的绵延里看不出任何跟空间有关的性质。他自己切得太彻底,而我们在现实中找到的总是混合状态。就差异而言,绵延之中已经包含了所有的差异,它们容许我们在空间上对东西进行划分。划分其实是把差异变少了;它依赖于一开始就有的那无数差异。如果没有那无限丰富的差异,即便划分出来的东西也会是全等的,不会是有差别的。
问题9
思想必定基于同时性吗?什么是思想向物体的“同化”?
任逸:要比较两个东西,它们必须是同时的。因此,它们也就必须被并置于空间。在康德那里,这就涉及再生的想象力,它把两个东西再生出来,放在一起。
《时间与自由意志》的序言里说,我们有同一个思想或者同一个意识;只不过当我们用文字表达自己、或者用空间的范畴去思想的时候,是把思想同化于物体。这就是所谓空间化地思考;我认为,这也就是借助同时性的框架来思考。我们辨明的差异,是同时者之间的差异,但这种同时性恰恰意味着对绵延的销毁和否定。因为绵延是前后相续(successive)的,从中抓不出来同时(simultaneous)的东西。唯有把思想看作物体、或者以空间的方式来思考的时候,我们才能构造出同时的、有差别的东西。而在绵延本身之中,甚至无法找到“单元”。
柏格森举音乐的例子很耐人寻味。音乐恰恰是“去同时性”的对象,它天然地就无法同时地被给予。所以,在对音乐的把握中,起作用的不是那种同化于物体的思想,而更多地是一种审美或情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以去–概念的方式去意识、直觉到音乐,也是直觉到绵延。
刘任翔:任逸说的“审美”,用纯结构性的语言描述就是:跟着旋律,别自顾自从旋律里切割出一个单元、盯着单元看,比如关注某一时刻是哪个乐器响了。那样就不是审美了,是分析。什么叫审美?就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跟着它的节奏走,变成它的一部分。
任逸:用康德的话说就是“无关切”,没有个人强行带入的interest。
刘任翔:任逸说的同时性很有意思。在康德“经验的类比”(die Analogien der Erfahrung)里,与实体有关的时间样态是持存(Beharrlichkeit),与因果性有关的时间样态是相续(Folge),而同时性(Zugleichsein),作为第三种时间样态,是与“普遍的相互作用”(durchgängiger Wechselwirkung)有关的。这个“普遍的相互作用”,意味着一整个世界里有既相互区分、又相互关联的物体;在柏格森这里,它就意味着空间。
《005|柏格森论绵延与异质性》有4条评论